過年前，我在誠品書店買了一本書「鄉民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Here Comes Everybody: The Power of Organizing without Organizations)，作者是克雷。薛基(Clay Shirky)。這本書對最近幾年經由網路或其他媒介所號召的大型社會運動有不錯的介紹與觀察，而我買這本書的目的，也是想要探索，在台灣這個民主幼稚園國家中，我們能把網路的力量發揮到什麼樣的程度。

這本書的第六章，談到一個具體而感人的例子。2002 年初，波士頓環球報報導了天主教蓋根神父長達 35 年性侵男童的行為。幾週後，一名叫做繆勒的醫生在波士頓郊區的教堂地下室舉辦了一次集會聲討神職人員濫權，那個寒冷的夜晚有 30 人參加。兩個月後，共有 500 人湧入會議室，參加者的車子「停到四條街之外」。到了 2002 年夏天，大約半年之後，「虔誠之聲」已經有 2 萬 5000 名會員。值得注意的是，2002 年時，網際網路還不是那麼地成熟，也沒有臉書，多數參與者僅使用 email 互相串連。

對我而言，這本書中談到幾個值得參考的概念：

1. 人們在網路上的貢獻程度，符合傳統經濟學中的冪次法則(Power Law)。例如，以Flicker 照片網站的美人魚遊行活動照片為例，共有 118 個攝影者與 3000 張投稿照片，但投稿最多的前 10 名所奉獻的照片數量就佔了一半。例如，維基百科某些條目中，少數幾位義務編輯的編輯次數遠多於其他更多參與者。這是傳統的 20/80 法則：20% 的人掌握了 80% 的資產，或是，社會的進步是由少數 20% 的人的堅持下而推動。

2. 小群體的優點是成員之間互動關係緊密，但影響力不大。若欲造成更大的影響力，必須經由多個小群體中的「橋接性力量」(例如名人或交遊廣闊者) 來跨接到更多其他小群體，才能匯集成更大的力量

3. 人們之所以願意在網路上或社會中無私貢獻自己，主要動力是「愛」、自由、以及比較簡化的實踐方式 (黑雨註：還有「善念」)

4. 集體社會行動的關鍵在於承諾、工具、與默契。承諾，是參與者之所以願意參加活動的動機所在。工具，是指臉書、推特、或甚至是手機簡訊，工具的擴散性與方便性也決定了行動的成功與否。而所謂默契，是指每個參與者對於社會活動的承諾。

5. 在威權國家或半威權國家中，由於政治活動甚至集會遊行可能觸發當政者的恐怖回應，人們會藉由試探性活動，慢慢測試與挑戰政府能夠接受的抗議活動底線，逐步擴大活動的規模。

6. 當更多的人知道「別人也在乎」、自己並不寂寞的時候，甚至是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別人也知道」的時候，社會運動的成功機會就越大。換句話說，資訊的傳播仍然扮演重要的角色。

從以上六點來看，如果把場域拉回台灣，我覺得最大的一個挑戰是，過去幾十年來，我們的政府一直都很努力嘗試讓每一個社會公民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幾乎每一個人都認為，唯有每四年一次的總統大選才有社會改革的機會，而中間四年可以完全空白，因為人們不覺得自己可以改變社會。

從我過去一年在臉書上的經驗來看，這種認為自己很渺小的感覺，甚至讓多數的人們既使看到沒有惡感的許多訊息時，也懶得移動滑鼠點下一個「讚」，因為許多人認為自己這樣的一個小動作並無法改變些什麼。

可是，台灣並沒有像美國那樣的媒體環境，因為幾乎所有台灣的媒體都已經成為政治鬥爭的打手或啦啦隊，剩下的希望只有在網路。如果我們希望自己能在最小的付出下，集合眾人的力量去影響台灣社會，網路幾乎已經變成唯一的選擇。剩下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在既有的網路小團體之間，跨越連接不同屬性的人們形成更大的力量，並且也能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其實並不渺小。

當然，所有西方的想法與制度都必須考量「在地化」的問題。例如中國傳統社會中的派系與山頭主義，在網路社會中也常見到，據我所知，某些網路團體甚至已經分裂達三次以上。此外，某些網路場域也經常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宣稱「不談政治」。如何克服山頭主義的迷思、如何更有效地擴大網路群體力量的串連，如何讓覺得孤單但追求善念的人們能夠找到彼此，這都是我們需要面對的嚴肅議題。

昨天下午，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輾轉交給我一本書：「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翻開封面內頁，看到蔡英文主席的簽名，當下有點意外。我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整本書讀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在書頁之中想要找尋的，是一個跟你、跟我一樣平凡的人。

在讀這本書之前，我已經知道蔡英文的能力足夠領導民進黨重新站起，並且成為民進黨有史以來，唯一能夠超越馬英九這個國民黨超級政治明星的泛綠政治人物，而且，還是個女性。因此，我比較好奇的，反而是「蔡英文是個什麼樣的人？」。

蔡英文是個什麼樣的人？媒體與外界常用「非典型」、「古墓派傳人」、「小龍女」、「白玫瑰」等等奇怪的稱號來形容她。可是，我覺得這本書裡面的一段文字，倒是相當傳神地描繪出蔡英文這個人的特質。在書裡第 177 頁，談到在屏東的一場小額募款餐會中，當地的農民每人捐 1000 元，10 人剛好湊成一萬可以買一張募款餐券，但是只能派一個人去吃：

「這些代表多是來自鄉村的『農人』。他們面目黝黑，有的人臉上有深刻的皺紋，但神情很靦腆。可以當代表，來吃『小英便當』，讓他們看起來既驕傲又害羞。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乾淨且燙得平平整整的襯衫，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像其他人一樣搶著擠過來，和我握手、照相，他們只是對著我笑，笑得很純樸」

我想，這段文字當中的「他們」，就是蔡英文，一個習慣不去驚擾別人、習慣靠著牆邊走路的人，也如同蔡英文的父親曾經告訴過她的話：「妳不需要去跟別人爭。人家能做的事，讓人家去做；人家不做的，或做不到的，妳再去做」，淡泊無爭、靦腆純樸，那不就是台灣許許多多人們的生命哲學嗎？

從書中談到的蔡英文求學過程，我們可以知道她並不像絕大多數台灣社會菁英一樣，可以有資格常常談起「我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或「我一路唸建中、台大、哈佛，成績非常優秀」。那樣的政治人物，總讓人們覺得距離自己非常遙遠，就算是站在我們的身邊，也總會讓我們渾身不自在、只能抬頭仰望。但是，蔡英文卻很自然，因為她跟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從小是在跌跌撞撞找尋自己的過程中長大，有時候未必能走上自己原先規劃的人生方向，此起彼落地出現意外與挫折，但卻總會爬起來繼續向前走。

許多泛藍媒體人與政治人物或許至今仍舊疑惑不解的是，為什麼蔡英文會受到這麼多人民的歡迎？我想起以前有本書中寫到，有次民進黨前主席黃信介去總統府找李登輝，兩個老歐吉桑開心地用台語對談、講到不愉快的事情時，李登輝還會罵上幾句粗話。在那個時刻，他不是一個總統，而是住在我們隔壁、有血有淚的平凡老阿伯。

其實蔡英文也一樣。她讓你我這些平凡的人們覺得，她像是住在自己隔壁的姊姊、阿姨、或鄰家女兒，而非時尚雜誌封面上嬌柔做作的名媛、或是衣冠耀目卻距離遙遠的傳統上層政治菁英。我曾經在幾場造勢場合中，看著身旁的幾個歐巴桑興奮地搖著旗子看著台上的蔡英文，在那一刻，蔡英文彷彿是讓她們既疼惜又驕傲的女兒。或許，平凡之中的不平凡，以及在挫折中所累積學習的堅定勇氣，才是讓蔡英文受到那麼多台灣人擁戴的真正原因，因為這樣的平凡與堅毅，正是絕大多數台灣人所共同擁有的生命特質。

P.S.

感謝我的小狗可樂很耐心地讓我拍下這張既模糊又可愛的照片

　　蔡英文不是天才，從她小時學英文和鋼琴的痛苦就知道；不是先知，從她出國才由國民黨的毒化教育中覺醒就知道；更不是聖雄，從她喜歡看韓劇又不忌口就知道（人家甘地以絕食出名）。但小英絕對是個「打拚成功」的典範，從她的《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這本書，你就會知道。

　　看完小英的輕鬆自傳，我並沒有驚喜之感，因為這些年來，很注意有關她的資料，所以書中許多故事，是早就知曉的。但這本書，讓我發現了，蔡英文這個不是聖雄，不是先知，不是天才的女子，所以能成就為最受歡迎的總統候選人，就在於她有台灣人的打拚精神，全力以赴，於是創造奇蹟，感動群眾。

　　她讀國中或高中時，起初學業都不好，爸爸不禁建議：「咱來讀五專好否？」但她沒自我放棄，在制式教育和蔡氏學習法之間，努力克服，終於打通任督二脈。高中上了中山女高，大學以第一志願考取台大法律系。

　　「菜英文」曾經是她從小到高中的外號，但到了讀大學，她可以靠努力閱讀「英美法」的原文書，慢慢讓自己進步，最後還能當外國教授的助理。

　　去康乃爾讀研究所，為了跟上進度，幾乎以圖書館為家，整天埋首法學之中，靠苦讀獲得學位。在倫敦政經學院，專心課業，一年修完應有學分，再一年寫完三百頁博士論文。這時她的英文程度，已經好到可以幫英國同學修改論文。

　　讀小英自傳的人，或許會被「世貿談判」的部分吸引，我就是其中一個。看到她談及「小牛」的定義問題，各國有用「牛齒」來判斷的共識，但這一來，又出現「幾顆牙齒以下的牛才算是小牛」的爭議，他們開價八顆，我們還以兩顆；然後他們說六顆，我們提四顆．．．．我不禁哈哈大笑！

　　WTO談判歷經十年，繁雜辛苦，小英從翻譯到顧問，做到我國代表團的總顧問，參加了絕大多數的會談，提出了各種解決方案，終於完成加入世貿的歷史任務。

　　我邊看邊想像：一個台灣女子，走出疲勞轟炸的談判場所，風塵僕僕趕到機場，等候回家的班機，坐在行李箱上，她若有所思，拿出紙來，像塗鴨般畫著解決牛肉進口問題的策略。這女人為台灣這個國家，幾乎拚了年輕的人生。

　　因為打拚，全力以赴，她成功幫助台灣走向世界；因為努力積極，她陸委會主委任內，奠定了我國和中國的交往模式。更因為一心一意的帶領民進黨，她用休戚與共的決心，讓這個黨又再度興旺起來。

　　她可以是千金小姐，不事生產，每天像所謂的名媛吃喝玩樂；她可以是大學教授，有課到學校，沒課抱貓咪，度過三十年的規律歲月，然後領退休俸終老。但天公伯不這樣給她好過，總是交下嚴峻的任務，逼著她成為台灣的總統。

　　我最感心的是她帶領民進黨的這段奇蹟，從一個政治門外漢，嬌嬌女學者，專業政務官，變成全黨擁戴的「小英主席」。不是她有奇里斯瑪的群眾魅力，也不是她富可敵國可以來收買人心，更不是「靠父族」那樣在餘蔭下乘涼，茶來伸手地享受奉承。在這三年來，人們看到的是她的打拚，不分派系的全力奉獻。

　　馬英九這類只知坐享其成的權貴子弟，永遠不會懂得蔡英文為什麼會讓市井小民，樂意捐出幾百幾千的血汗錢。國民黨那些既得利益者，遊手好閒之際，也不可能明白，為什麼有人擠破頭也要把紅包塞進小英口袋，排著長長隊伍領豬公撲滿回去存小額捐款。

　　只有熱愛台灣的男女老少才知道，當小英打銷民進黨的二億欠債，冒著冷雨掃街助選，走遍新北市菜巿場，發表具有遠見的十年政綱，台一線連十一天從早到深夜的拚命，握手握到淤青的辛苦，堅持理性地為台灣規劃未來．．．每一件都讓人們感動到了，不由得對她投入最大的期望。

　　蔡英文，這個上天掉下來給民進黨的禮物，她今天的氣勢，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靠一股拚勁，一股棉柔不絕，為台灣全力以赴，用盡所學，堅忍到底的拚勁──這是你去看《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就會知道的。

2011/10/31

【暢銷書排行榜：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蔡英文的人生滋味】

【20111030 小英首場簽書會 化身暢銷女作家 三立新聞】

我上次在「菁英的反叛(1)：智力貴族的墮落」這篇文章中有大略提到「菁英的反叛」作者拉許對於「美國之夢」(American Dream) 的透視與解析。正巧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在幾天前公佈了十年政綱教育篇，我剛好藉這個機會引用這本書的一些觀點來評論蔡英文的十年政綱教育政策。

在書中，拉許對於許多開發中國家羨慕的「美國之夢」很不以為然。簡單來說，他認為美國的「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 固然能提供比較公平的競爭機制，讓中下階層的下一代藉由教育與學歷攀升到較高的階層，但那畢竟只是少數的比例：當這些幸運的孩子們爬上菁英階層之後，他們原本所屬的弱勢階層並沒有得到全面性的生活品質提升。

從拉許的觀點來看，他認為教育已經變成階級移動的「工具」，雖然教育制度或考試制度的改善可以讓這個「階級篩選」的過程較為公正，但中下階層人民仍只有極少數可以受惠，絕大部分仍將停留在比較弱勢、收入較低、社會福利較少的不變狀態。更糟糕的是，當「階級複製」現象越來越明顯時，菁英階層的下一代利用教育進行階級複製的特權越來越大，最後連教育作為「階級攀升工具」的角色都將逐漸喪失。

當然，美國這個國家的「美國之夢」與其他開發中國家甚至西歐國家比較起來，仍有若干優點。例如，由於過去階級攀升管道的暢通，以及最低公平性的維持，中下階層的人們至少有夢。他們普遍認為「只要能努力，一定能成功」，他們對於自己的職業也非常驕傲，這就是「美國之夢」。不過，拉許對於這樣的「美國之夢」顯然是不滿意的。他認為這樣的夢想就像買樂透一樣，人人有希望，但最後中獎者只有少數，根本無法解決中下階層普遍的生活品質與自尊問題。換句話說，拉許認為美國歷來的政治家與文人共同虛擬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而這個夢想讓絕大多數美國人陶醉其中，卻未發現能夠順利實現美國之夢的孩子越來越少，而且將會被菁英階層所完全壟斷。

台灣目前的教育政策主要有兩個嚴重的問題：

1. 教育資源分配不公、成為菁英階級複製的工具：

有錢有權者越容易考上資源豐富學費低廉的公立學校，而且這幾年來增加的「甄試」制度，提供中上層菁英階層更大的機會。例如，英語演講比賽、機器人比賽、音樂比賽、科學競賽等獲獎者，多為中上階層家庭或家長本身就是學校教師、教授的菁英階層家庭，只有極少數來自中下階層家庭。

2. 看不到教育與社會整體公平正義的關聯性：

藍綠主政者都沒有認知到，台灣嚴重的升學壓力與教育問題，其實源自於國家均富政策的失敗，導致絕大多數人民視教育為唯一提升生活品質的出口或工具。升學壓力或文憑主義並不會因為教育制度或考試制度的設計或改良而減輕。

從蔡英文「十年政綱–教育篇」內容來看，裡面雖然提到「原本應是體現人本精神的教育現場，依然被升學導向的教學目標所主宰，使得課堂成為區分學生升學能力與型塑社會階級的起點」，但對於教育與社會階級與國家福利公平正義之間的絕對關聯性，僅止於此，其餘多數內容都放在考試制度或教育機制的公平資源分配，我覺得有點見樹不見林，沒有掌握到台灣嚴重的教育問題之病因。

在台灣，考試制度或學校體系的改良僅是皮毛而已，無法動到教育問題的筋骨。在過去「大學聯考」的時代，沒有所謂的「甄試」制度，但是中上階層家庭與軍公教家庭依然可以藉由付費補習、公費教育補助、甚至聘請家教的方式，讓他們的子女順利進入公立學校或明星學校。也因此才有所謂「台北市大安區學生進入台大的機率是其他地區六倍以上」的研究，台大校長傲慢地宣稱該校很少人領取清寒獎學金、或是台、清、交幾個大學少有學生領取八八風災補助學金的奇特現象。

蔡英文若想帶領台灣走向一個新的時代，她就必須嘗試建構一個新的「台灣之夢」：在這樣的台灣之中，教育可以脫離「唯一階級攀升工具」的污名，可以純粹成為培育健全國民而非僅是照顧少數「早熟」資優學生的全民機制。在這樣的台灣，人們也可以從事各項自己喜歡的職業、可以在衣食無缺之餘擁有自己行業的自尊與光榮。在這樣的台灣，人們不需要緊張地擔心自己的小孩若沒有考上某些學校就會前途黯淡、階級攀升機會喪失，因為除了教育之外，社會還有其他的階級移動管道。在這樣的台灣，「均富」兩個字將不會是空談的夢想，而是普遍存在的光榮。

最近這一兩個星期的台灣政論節目非常熱鬧，不管是紅色或藍色的政論名嘴們，對於宋楚瑜與親民黨的動向討論熱烈。許多紅藍名嘴咒罵不已，少數名嘴則開始騎牆，然而他們的言論品質實在糟糕透頂，難怪「政論名嘴」這個行業位居遠見「信任」民調的倒數第二名。這也讓我想到之前所買的一本書「公共知識份子」(Public Intellectuals: A Study of Decline)。在書中，作者理查。波斯納對於美國一些經常露面評論公共事務的明星級知識份子非常不以為然，書中充滿嘲諷與批判。不過，台灣的名嘴們若跟此書中的「公共知識份子」相比，恐怕更是等而下之、遠遠不如。

何謂「公共知識份子」？在這本書中，這個名詞有如下的定義：知識份子就「公共事務」為一般民眾撰寫或發表淺顯易懂的論述者，皆可稱為公共知識份子。在作者波斯納的認定中，「公共知識份子」至少應該具備某類專業學術的基本條件，而定義中的「公共事務」，可以泛指任何「廣義的政治議題，例如意識型態、倫理學、或政治層面分析的文化事務」，甚至像是環保、廢死、動物保護等議題。

從作者的標準來看，台灣的政論名嘴群顯然多數是不合格的，不配被稱為公共知識份子。因為，除了少數具備學術頭銜的名嘴之外，台灣絕大部分所謂的「政論名嘴」，幾乎都是媒體記者、主播、主筆、或作家出身，跟書中所欲批判的「美國學術名嘴」層次相差太大。因此，如果那些美國的明星級公共知識份子都已是百病叢生、令人厭倦的話，那麼台灣政論名嘴們的存在價值恐怕更為不堪。

作者在本書的前言中談到了公共知識份子的功能性：「除了提供知識之外，公共知識份子的產品還具有兩種功能：娛樂效果與創造認同感」。這些功能屬性的形容詞，若是套用在台灣政論名嘴身上，倒是也頗為貼切。當然，台灣政論名嘴們的專長其實是更為特殊的：

。他們提供的是經過意識型態過濾篩選或扭曲的知識
。他們的娛樂價值遠高於知識價值
。他們雖然未必能夠吸引新的認同者，但卻擅長在同類屬性的觀眾群中加強認同、提供互相取暖的安慰劑

在書中，作者嘗試從市場供需的角度來看那些明星級公共知識份子的存在現象，這也提供了我們思考台灣名嘴現象的一個切入點：台灣的政論名嘴之所以存在，可能是因為多數民眾無法從現存的媒體報導或評論中進一步釐清公共議題的來龍去脈或真相，所以這些名嘴們扮演了填補空缺的角色。然而，名嘴們的政黨化或意識型態偏執傾向，卻也讓他們的可信任程度年年降低，讓「談話性節目」到最後淪為「笑話性節目」，只剩下娛樂功能。

波斯納把公共知識份子分為九類：自我推廣、專業領域的政策建言、即時評論、預言式的講評、看衰未來的論調、一般性的社會評論、特定的社會評論、社會改革、帶有政治色彩的文學評論、政治嘲諷、以及(司法判決相關的)專家證詞。台灣的政論名嘴們所談到的議題更為廣泛，除了以上九類之外，還包含飛碟的出現、百慕達三角洲的神秘、某處湖中的水怪、以及美國大腳是否存在等議題，甚至連職棒投手是否稱職都可以是他們的專長。

在這本書中，當作者在批判那些美國公共知識份子時，使用了以下值得我們品味參考的批判性段落標題：軟性科學的神學色彩、專業領域的大外行、經濟領域的法學謬論、草率的採證程序(這裡指的是輕率查證就急著作結論)、學者連署、口是心非、非驢非馬的政治表述、烏龍與趨勢預言家、反覆無常的大師、見樹不見林、頭銜與專業素養(的不對稱)、消極負面而非積極正面的主張、道德牽拖、簡化的邏輯。看到這些批評，我們很容易馬上聯想到，台灣的政論名嘴們也幾乎有全然相似的毛病。

我認為波斯納在書中最值得重視的觀點，是本書結語中對於公共知識份子的幾點建議：

(1) 公共知識份子(或政論名嘴們)的發言紀錄都必須被妥善保存，便利往後交叉驗證。例如，現在罵宋楚瑜的那些藍色名嘴們，如果見到他們自己在 2000 年及 2004 年猛拍宋楚瑜馬屁的發言紀錄，應該會羞愧得想挖個洞躲起來。

(2) 公共知識份子(或政論名嘴們)的業外收入必須公開，以避免官學勾結或官媒勾結的骯髒醜事。從這個建議來看，台灣政論名嘴們其實是相當不堪的，因為他們三不五時常跟政治人物吃飯、經常標榜他們的等級可以見到哪些政治人物、或是突然之間成為某政治人物或政黨的官員或下屬，卻在談論政治議題時裝得一副清高凜然、義正辭嚴的偉大模樣，演技可謂一流。

(3) 民間必須存在監督與批判公共知識份子(或政論名嘴們)的刊物或網路平台，民眾才知道他們所信賴的名嘴專家們是否完全正確。

從比較實際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政論名嘴等級實在遠遠不如拿波斯納這本書中所談到的「公共知識份子們」，因為台灣名嘴們若不是意識型態屬性極為明顯、完全偏袒某些政黨，就是有奶便是娘的反覆無常生意人：

。有些名嘴為了每天數千元、每個月十幾萬的「來賓費」，可以在泛藍政論節目表現得激動異常、大聲咆哮，比真正的深藍還要狂野，卻在另外一些節目談笑風生、儼然成為友善泛綠的大善人，一切種種，純屬表演。

。有些名嘴猛拍政客馬屁，頻頻造神，為的只是將來能被政客「臨幸」，入朝為官，這種名嘴渴望求官的現象在台灣已經有許多前例存在。

。有些名嘴們認定觀眾群皆為容易洗腦的深色屬性、層次不高，所以他們講出來的評論言語毫無理性與邏輯可言，頻頻使用類似北韓大媽電視主播的粗糙手法，卻往往引來理性中間選民的厭惡與鄙視。

台灣的政論名嘴現象，源自於台灣公民教育的失敗、以及威權政客不願意人民擁有獨立批判人格的私心。這些名嘴們多數把收視的觀眾群視為蠢蛋，採用的多是煽情、空洞、沒有建設性內涵的叫罵語言，但他們卻一直沒有發現的是，台灣的公民社會概念正在悄悄成長、台灣人民對於資訊的追求管道已經邁向多元化，政論節目的觀眾群也有越來越趨於深綠、或越來越趨於深藍的危機。從蔡英文現象到「公共知識份子」這本書中的珍貴批判經驗，我們或許可以預期的是，台灣這些政論名嘴在不遠的將來，其可信度將會淪落到最後一名，他們的言論也將成為社會的笑柄與歡樂爆笑的來源。

「菁英的反叛」(The Revolt of the Elites and the Betrayal of Democracy) 這本書，是在美國歷史與社會評論家克里斯多夫。拉許(Christopher Lasch)過世後才於 1996 年出版的文化批判專輯。我當時買這本書的目的，純粹只是想參考書中對於「漂浮無根菁英」的批判看法，後來才發現這本書包含了作者對於不少當代美國文化與社會現象的珍貴觀點。

因此，我決定把這本書的讀後心得分為三個部分、三篇文章來介紹：智力貴族的墮落、美國之夢的解析、以及多元文化主義與相對主義的可能困境。這篇文章將聚焦在第一個部分，也就是智力貴族的墮落。

「貴族」這個名詞通常具有血統上的意義，代表一些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權貴子弟或政經特權人士後代。他們因為父祖輩預先鋪設的優渥條件，在人生的過程中比一般人還要順暢愉快，許多不利或艱困的條件也早已被排除。因此，「貴族」通常就代表著「特權」。

在美國那樣的民主先進國家，傳統的血緣貴族雖然早已沒落，但在民主與教育普及的環境中，另一批新的貴族隨即出現：他們或許是出身於富貴家庭、或許也來自於中下階層，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他們的聰明程度讓自己能夠拿到比一般人更高等的學位，能夠從事非勞力但卻較為優厚的白領工作，形成一個新的貴族階級，我稱之為「智力貴族階級」，因為他們的共同特點是聰明，至少他們都能在現有的教育體制下脫穎而出。

當然，這些人的出線是由於教育普及與民主政治的結果，往往跟過去專制時代的血緣世襲特權無關(以美國為例，其他國家則未必)，但是拉許卻觀察到，這群新貴族也逐漸跟過去的世襲貴族集團沒有兩樣：儘管從中下階層攀爬到智力貴族的管道依舊存在，但卻越來越狹隘，因為他們逐漸鞏固了「階級複製」的社會環境，跟過去的「血緣世襲」逐漸看齊。依照拉許的說法，這些新的智力貴族們偶而定期地會從中下階層「招募」到新血，但比例實屬有限。

儘管作者拉許沒有明確提到，但我自己的看法是，雖然這群新貴族是出現在民主時代，但是「智力」跟「血緣」其實都屬於人類生理結構的特殊成份，在本質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唯一的差別可能是中下階層出身的小孩也會擁有較高的智商，階級移動的機會相對於過去專制時代的世襲貴族是比較大的。然而，如果「智力的評量」相對應的是某些特殊的、藉由優勢經濟條件的輔助更容易過關的考試方式，而且智力貴族們的「階級複製」現象也很嚴重的話，那麼這樣的「民主新貴族」也僅是比過去專制血緣貴族好一點點而已。

拉許在這本書中絕大部分的篇幅就是在批判這群民主時代的「新貴族」。光就這群民主新貴族而言，我覺得拉許認為他們已把美國社會帶往比較「亂」的時代。從這個角度來看，拉許多多少少可以被視為是一個重視社會穩定、傳統道德一元論、以及過去美好時代的保守派。然而，他對於這些民主智力貴族的批判，也並非無的放矢。

拉許對這些智力貴族大致有以下的批判：

。虛無且背棄土地的世界主義：「他們在全球化的時代漂流於各大都市」、「新菁英們只能在過境時順道回家。他們總是四處旅行，參加高階主管會議、新企業集團的開幕派對、國際電影節，或是到不為人知的度假小島」、「他們的世界觀基本上和觀光客沒有兩樣」

。重視後現代的解構與玩弄名詞符號遊戲、卻不想負起社會被解構與拆散之後的凌亂現象。在書中，拉許借用了政治評論者萊奇的「符號分析師」來總稱這群菁英們。

。高唱多元文化主義、暢談種族融合、視傳統價值與倫理為陳腐之見、藐視多數比較一元化傾向的理性哲學，卻忽視了傳統的社區、國家、倫理、與宗教具有的穩定與安撫力量。

。他們雖然強調「社會流動」，但卻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坐視「階級複製」更為嚴重，造成貧富差距越來越大

這些「智力貴族」包含哪些人呢？「經紀人、銀行家、房地產仲介和開發業者、工程師、各類顧問、系統分析師、科學家、醫師、政論家、出版商、編輯、廣告代理商、藝術總監、電影製片、演藝人員、記者、電視製作人、導演、藝術家、作家、大學教授」等等。

在這本書中，拉許的力道主要著重在於現象批判。他雖然並沒有系統化地嘗試找尋解決之道，但也多多少少提出了他自己對於這些現象的部分解答。不過，也只是「部分」而已，因為這本書中所談到的種種亂象，我認為多數屬於「如何在光譜兩端中找尋一個妥當的定位點」的問題，例如傳統倫理道德與多元主義之間該如何平衡，未必能有滿足絕大多數人共識的真正最佳解。

如果我們把視野拉回台灣，我們將會發現台灣的新貴族現象與美國並不盡然相同。雖然台灣已經勉強算是民主國家，可是多數知識份子都知道，台灣仍舊有類似印度種姓制度的血緣歧視存在，所以台灣的血緣貴族並未消失。

另一方面，由於台灣的教育也極為普及，在強調某些特殊能力(例如背誦)的不成熟考試制度下，幾十年來也的確產生了一批新的智力貴族。台灣的上流階層，正是由傳統的血緣貴族與智力貴族共同組成的一個新的權貴階級，而且階級複製現象跟美國一樣，越來越嚴重。從過去中研院學者的研究、以及最近媒體報導的「台北大安區學生進入台大的比例遠高於台灣其他地區」現象，即可發現階級複製現象的存在。

此外，拉許所不滿的「虛無國際人」的反諷現象在台灣也同樣存在。由於台灣與中國特殊的奇怪關連性，以及政治意識型態作祟，台灣有許多自詡為先進菁英的媒體人、文人、學者們，這幾年來一直嘗試灌輸「在地主義並不重要」、「家鄉與土地的連結太過落伍」、「雲遊四海各國遊走才算高尚」的種種無根主義。這從陳文茜節目一開始的高亢義大利歌劇唱腔、以及許多泛藍菁英鼓吹大家前往中國「開創美好光明的更好前途」(雖然他們多數都死賴在台灣) 的種種美麗詞藻都可以得到驗證。

相對於過去被傳統禮教與倫理、世俗道德所綁架的社會，在看起來很「亂」的現實塵世中，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兩個極端中擺盪，而且嘗試在擺盪中找出自己的下錨點。拉許可能對於這樣的不確定狀態非常憂心，他的書中隱隱約約透露出一種流浪顛簸的航海水手想要靠岸休息的渴望，可是，他並沒有告訴我們，哪一點才是最安穩最無憂的永恆之岸。或許他所追尋的答案並沒有唯一解，不同的國家與社會都將找到他們自己時空下最符合共識的答案，但拉許嘗試想要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不要一直流浪。

「史丹佛監獄實驗」挑選了一群身心健康、情緒穩定的大學生，隨機分成「獄卒」與「犯人」兩組，並讓他們實地處於模擬監獄的情境。實驗結果發現，當原本善良的人們一旦掌握「控制」的權力之後，內心邪惡的種子將逐漸成長擴散，終究一發不可收拾。

「路西法效應」這本書除了「史丹佛監獄實驗」之外，也探討了伊拉克戰爭之後美軍在伊拉克「阿布葛拉伊布」軍事監獄的虐囚事件，嘗試從同樣的心理學脈絡去了解為何美軍官兵折磨、羞辱、虐待伊拉克俘虜的原因。

這本書最重要的精華在第 16 章：「抗拒情境影響力，讚頌英雄人物」。金巴多認為，「系統」(例如政府組織、社會文化、流行價值觀）、「情境」、與「行為」是環環相扣的。惡劣的系統將產生惡劣的情境，而惡劣的情境將導致惡劣的行為。他也認為，多數人常常因為「從眾」意願，或者過度追隨主流價值，而願意暫時放棄自己過去的（善惡）價值判斷，丟棄自己對不義行為的懷疑，最終導致惡行出現。

為了避免路西法效應，金巴多提出「抗拒有害影響的十個步驟」，並且認為我們應該讚頌那些願意挺身抗拒體系的英雄人物。這十個步驟中，我覺得最值得參考的是：

步驟一：「我犯錯了」。金巴多認為承認自己也會錯誤，是避免惡行一再擴大的基本條件。
步驟四：「我會堅持自己的獨特性」
步驟五：「我會尊敬公正的權威人士、反抗不義者」
步驟六：「我希望被群體接受，但也珍視我的獨立性」
步驟七：「我會對架構化資訊維持警覺心」
步驟九：「我不會為了安全感的幻覺而犧牲個人或公民自由」
步驟十：「我會反抗不公正的系統（體系、權威）」

這幾個步驟當中，我覺得最值得台灣藍綠陣營支持者參考的應該是步驟六：「我希望被群體接受，但也珍視我的獨立性」。我過去退出某些泛綠論壇或社團的原因，是每當我批評一些泛綠政治人物的時候，總會有幾個朋友跳出來要大家「以團結為重」、「不要助長了敵方的氣焰」、「不要提供藍營攻擊的藉口」。對我而言，這是無法接受的事。身為一個知識份子與社會公民，我有權利與義務批評任何顏色、任何陣營的政治人物，過去那種「為了讓自己陣營勝選，必須忍受『己方』少數權謀政客」的鄉愿心態，是我一向抗拒的從眾行為。這十幾年來，我們在「不讓對方得逞」的對抗心態下，養出了多少自己陣營無能或權謀的惡劣政治人物呢？

我一向反對用簡單的二分法去看待社會議題，不管是反核、墮胎、廢死、或人性善惡的議題都一樣。當我們落入二分法的陷阱之後，就不會再有妥協和諧的空間，就會讓自己成為基本教義派的可能性大增。金巴多在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惡的議題上，顯然抱持著相同的看法。他基本上肯定大多數的人們在平常時期是善良的，但他也要人們警惕：在某些情境之下，原本善良的人們也可能剎那之間成為極度醜陋的惡行者。

金巴多也在這本書中談到「去個人化」這四個字與邪惡的關連性。當人們披上社會所認可的制服或代表集體與體制的面具之後，個人獨立特質消失，人們行惡的動機與可能性也隨之增加。換句話說，在越是集體主義盛行、個人主義不振的國家或社會環境中，人們的獨特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集體」這兩個字的身份掩飾，此時，個人的良知或良心就會因為集體面具的掩飾而被抑制，能夠更大膽地犯下平時所不敢觸及的罪行或屠殺。這類大屠殺現象，在集體主義盛行、個人主義不彰、或民智未開崇尚政治偶像的國家，如中國、日本、德國等地，都極為明顯。

「權力」與「控制」的誘惑有多大？我在大學時曾有極深的感觸。當時我們系上曾經舉辦某個高中生暑假研習營，我跟同寢室的其他三個室友也都擔任輔導員，但其中有個室友掛的頭銜比較大，有個「執行長」的漂亮名稱。就因為這個頭銜帶來的權力感，平時跟我們幾個室友相處融洽、感情像兄弟的這個室友，在研習營期間，動輒對著我們與受訓的高中生大聲咆哮、指揮東指揮西，似乎所有的人都應該在他掌控之下，讓我們非常訝異。慶幸的是，當研習營結束之後，他的頭銜消失，又變回我們過去所熟悉的一個善良的朋友。

「從眾」的行為到底有多危險呢？以台灣網路近幾年所風行的「人肉搜尋」行為來看，當許多人熱烈加入「搜尋邪惡」的人肉搜尋行為時，個人隱私與人權的價值完全被拋棄。當自由時報在社會版以明顯的照片（雖然有加馬賽克）報導某個與國中生發生關係的國中女老師詳細人身資料時，表面上或許人人叫好，但是「人權」兩個字又在哪裡呢？

很多人都知道「蒼蠅王」與「漂流教室」這兩本小說，都同樣嘗試從「現象敘述」的方法探討人類邪惡行為的成因或本質。「路西法效應」則嘗試從心理學與社會學的角度直觸問題的核心。我覺得「路西法效應」作者金巴多的見解之中，最值得我們重視的是「個人的獨特價值」：我們都生活在一個群體的社會、都隨時會被分類為藍營、綠營、國民黨、民進黨等等群體之中。從眾固然能讓自己獲得多數人的接受，也讓自己在社會上維持一定的群體關係與被肯定的光榮感，可是，群體有時候是迷亂的、衝動的、甚至是為了對抗而對抗存在。在這些時候，「自己」又在哪裡呢？

當國民黨以及目前一大堆自稱「泛藍」但實質是「泛紅」的菁英大幅媚共之時，如果我們去看他們尚未親共之前的某些言論或著作，或許會發現這些人在尚未墮落時，其實有些看法倒是頗為珍貴。金耀基基本上是一個自認為「中國人」的學者，但他在「中國社會與文化」這本書中頗有反省之心，他嘗試從五四運動開始以來的種種類似啟蒙運動的角度、從西方學者如韋伯等人的看法中，想要釐清中國或中國人之所以無法現代化的種種可能原因。因此，這本書跟柏楊的「中國人史綱」最大的差異，是柏楊並沒有學院派的紮實基礎，僅能作「表象描述」，但金耀基則能廣引中國與西方學術界的看法，提供更基礎、更寬廣的、具有結構性的視野。

我先將這本書所提出的關於中國與中國人的主要觀點整理如下：

1. 中國式社會不存在西方的個人主義與考量他人共存事實的自由主義，但卻具有「『個人第一』主義」與「毫無限制的(個人)自由主義」。換句話說，在中國式社會長大的人，多數是以「我」為宇宙中心，其他人都是配角與「可被犧牲的」。

2. 中國式社會只有「家族」與「以我為中心的人脈關係網」，不存在明確的「群體」、「社會」或「國家」的認知。過去的中國古代王朝雖有「天下」這種模糊的領域架構，但基本上也是「家族」概念的延伸。就算在現代中國與台灣的社會中，不管是政黨或企業，基本上也是「家族」的延伸。不過，中國人對於「家族」的範圍之定義是很有「彈性」的，可以隨時自由定義、縮減、或延伸。換句話說，跟自己利益相同的，都可以概稱為「自己人」。跟我利益衝突的，就算是兄弟姊妹，也能反目成仇，例如唐朝的玄武門之變，或我們經常見到的企業家後代爭奪遺產的醜陋戲碼。

3. 由於春秋戰國時代的紛亂，從漢朝開始，中國儒家與政治人物就努力將「大一統」與「社會穩定」強制加入社會道德觀、法律、與社會倫理架構中。幾千年下來，這些概念逐漸內化為中國人的心理與人格特質，台灣社會基本上也屬於被影響的範圍。再者，「儒家」兩字其實僅是表象，其本質事實上是為政治、君王、與「穩定」服務的「法家」內涵。「法家式的儒家學派」從以前到現在深深影響中國式社會的所有人們。

4. 儒家所提倡且已經深化的「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其實全部都是中國人「家族」概念的代名詞，因為其中的「君臣」關係是「父子」關係的演化，「朋友」關係則是「兄弟」關係的演化，仍然脫不了「對自己有利的自己人團體」的核心思維。同時，五倫觀念也是維持君王體制與政治穩定的重要藥方：唯有這種上下階級式的自我角色定位能夠深入社會，在上位的君主與貴族集團才能維護他們長期的利益。

5. 雖然有五倫的原則可以遵循，但由於中國人對「自己人小圈圈」的定義很有彈性，中國式社會底下的人們經常在面臨自己需要擔任哪一種角色時，最後回歸到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角色。前面所提到的「爭家產」、玄武門之變、以及中國歷代的動亂與革命等等，都是這種角色選擇更換的結果。不過，具有角色選擇自覺意識的人往往不多，多數社會平民幾乎都被五倫關係所制約，但這正是中國政治菁英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6. 中國式社會對於「反省」這個動作的要求與期望是很膚淺的、很寬鬆的，而且更要命的是，中國儒家們一直強調的是「個人即可具有自我反省能力」。這種對於對錯判斷的寬鬆準則，造成絕大多數人作出的反省結果是「我是君子，反對我的都是小人」。當現在台灣社會的人們已經知道所謂的「法官自由心證」與「媒體自制」根本是鬼扯蛋的時候，再去回顧中國儒家們這種唬爛式的自省原則，我想許多人都會覺得非常可笑。

從金耀基這本書中所提到的中國式社會的心理特徵與文化元素來看，中國式社會強調「『我』就是王！『我』就是宇宙的中心！」，缺乏現代文明最基本的「利他主義」。也由於中國人對於「群體」與「社會」的定義與認知是很模糊的，因此西方社會常見的「合作」概念就無法普及，因為多數中國式社會的人們所定義的「群體」與「社會」是截然不同的。

台灣是一個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社會。我們除了在泛藍群眾與政治人物當中看到許多中國式特質之外，其實也在部分泛綠支持者與政治菁英身上看到中國負面文化的影響與思考模式，例如，最近被許多人詬病的民進黨「大老文化」、「坐牢指數前輩論」、或是為了爭奪權位不惜慘烈內鬥的種種權謀作為。這顯示，民進黨跟泛綠從未認真思考過台灣文化的重塑與特質，以致於這些中國式的負面文化元素效應仍舊深深影響著民進黨。

最後，我要引用書中提到的學者杜威在 1919 年對辛亥革命失敗所做的評語：「『政治改變』過份超越思想和道德上的準備；政治革命是形式的、外在的；在有名無實的政治革命兌現之前，一定要有一次思想革命」。當對岸的中國共產黨又在大談他們已經國力旺盛、又在妄想要「超英趕美」之時，他們看不到從 1911 年至今中國仍未有像樣的、夠魄力的文化啟蒙運動之存在。同樣的，當台灣一些急於更改國名的急獨派人士迫切想要實現政治理想時，或是民進黨中某些不擇手段、急於爭取 2012 提名的政治人物，他們看不到的是，自己思想底層的中國元素其實是更大的障礙。

P.S.

1. 我有個朋友的父親是泛綠支持者，但卻有很「中國傳統」的習慣：每當他的兄弟姊妹們買了新車之後，他老爸不會事先徵詢同意，都會直接拿一張廟裡要來的平安貼紙貼在這些車子的車頭上。我也認識一對夫妻，男方的父母是支持泛綠的高級知識份子，但卻很堅持孫子的命名權該由他們主導。政治認同的「綠」其實不難，如何檢視自己內心中是否「很中國」，是一件更艱難的任務。

2. 選舉勝利固然欣喜，但若只是表面的政權更替，沒有思考與推動台灣社會文化與思維也應該跟著改變的話，那麼這樣的勝選將會很快再度面臨「下一次選舉是否又會選輸」的焦慮。因此，台灣獨立建國不會只是某些人所想像的「靠一次建國公投」就可解決的膚淺想法，而是牽涉整個台灣社會在思考與文化結構上如何走出自己路線的問題。

近日重讀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集「地獄變」，裡面第二篇小說是「龍」。「龍」的大意是說，古時候奈良地區猿澤池旁有間廟宇叫興福寺，裡頭有個和尚名叫「藏人得業惠印」，因為有個很大的朝天鼻，那裡的人就叫他「鼻藏」法師。這個和尚有一天無聊至極，跑去猿澤池旁邊插了一塊木簽（應該類似木牌），上面寫著「三月三日龍自此池昇天」。隨後，他矇騙唬弄了剛好到池邊的一個阿婆、一個女人、還有寺裡的另一個和尚，結果沒過幾天，整個奈良就傳遍這個消息。

距離三月三日越近，人們傳得越廣，連鼻藏法師住在遠方的一個阿姨都來了。大鼻子和尚想勸她回去，他阿姨卻說：「我已是這麼大的年紀，只要能拜見龍王一眼，死也情願！」這下子他才知道這個消息早已傳遍四方。等到三月三日那一天，他自己也禁不住好奇，前往池邊一探，不得了，滿坑滿谷的人山人海圍住了池邊，最後連他自己也不禁看往池中，好像在等待什麼。

突然間，原本晴朗的天空，傾盆大雨落下、雷電交加劃破烏暗的雲層，「在一瞬之間，模模糊糊瞥見水雲之間，有一條十丈多長的黑龍，帶著金色燦爛的爪，騰空而去」。過了一陣子，大鼻子法師跟其他和尚坦承木簽是他搞的鬼，可是沒有半個人相信他，因為大家都看到了龍。

我過去在讀「龍」這篇小說時，主要的心得在「唯識所現」(世間所有事物都是由我們的心識所現，離心則無「法」) 與共同的「願力」。但這一兩天重讀，卻另有所悟，覺得這篇小說也在暗示「創造」的神奇。

再談 「Postman」。「Postman (2013 終極神差)」是凱文科斯納自導自演的一部電影，劇情敘述 2013 年時世界已被大規模戰爭摧毀，各國陷入無政府狀態，人們獨自聚居成群，各自求生，但還是有一群過去的散兵遊勇組成強盜集團，到處掠殺各個城鎮。凱文科斯納在電影中演一個原本只顧自己的流浪漢，有一天在荒野中看到一輛撞毀的郵件車，一副死掉的郵差屍骨，及一大袋未送出的郵件。於是他穿著郵差衣服，背著那一大袋郵件，到一個四周圍起柵欄的城鎮假裝是郵差，意圖騙取幾餐溫飽。

沒想到，這個假郵差的謊話居然讓居民信以為真，以為美國政府還在運作，大家還寫了信交給他代寄。從此一傳十、十傳百，過不久，他居然在路上碰到穿著郵差制服的年輕人騎在馬上到處送信，好奇之下，他跟著年輕人回到他們的集散地，原來是他當初拜訪城鎮中的一個年輕人相信了他的話，號召了一大批年輕人開始成立郵局，展開替各地送信的業務，他還被這群年輕人視為英雄。

故事的結局，當然是男主角打敗了壞蛋集團首腦，解散了流氓集團。N 年之後，他的孫女為一尊他騎在馬上送信的銅像揭幕，告訴大家，她的祖父是如何開創重塑了美國新政府的故事。

這篇小說與這部電影，其實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我們常期望世界上出現超人、外星人、或者希望諸神現身，幫我們解決人世間一切令人苦楚的悲喜哀愁。可是，絕大多數的人們在期盼之餘，剩下的只是等待，因為人們往往覺得某些事情是如此艱難，不是凡夫俗子所能輕易解決。

但是，這個世界上有沒有聖誕老人呢？有的。或許我們找不到真正的聖誕老人，但每一個家庭中疼愛子女的父母們，都會在適當的時刻，創造出聖誕老人這個角色，在聖誕夜的晚上，在火爐旁邊掛著的襪子裡面放進禮物，讓下一代還能在童話純真的期望與夢想中長大。有些創造的任務固然很艱鉅，但理想、樂觀、與願景的創造，卻幾乎是人人可為。

有些人可能會失望的是，這本書並沒有包含作者本身從比較宗教學上的論斷之語。不過，光是忠實反應史實，以及作者從古老文字中挖掘資料的用心而成的平實記載，就已經讓這本書值回票價。

在書中，我們可以發現一些以前不曾聽過的事情。例如，原來釋迦摩尼達到涅盤境界的方法學之一，竟然是「瑜珈」。在台灣，瑜珈已經是健身專用名詞，而台灣佛教入門書籍當中，也甚少提及瑜珈兩個字。書中告訴我們，古印度的修行者相信，人的感覺與知覺有限，必需藉著瑜珈來開發人類身體可能被隱藏的感受機制，佛陀也相信這一點。

有趣的是，「佛陀」兩字是「覺者」的意思，而非一般佛教書上稱謂的「聖者」。此外，「如來」這兩字的原文更是絕妙，其真正的原意是「已經走了」(即「無我」)，而非經過中文層層翻譯之後的神聖之意。正如徐復觀所翻譯的日本學者中村元的作品「中國人之思維方法」一書所提到的：所謂的中國佛教，在經過巴利文、梵文、中文的層層翻譯，然後經過後代眾人的妄自扭曲詮釋或意譯，其實許多中文佛學經典的意旨，早已經跟原始的印度佛教經典相差十萬八千里。

這本書讓我獲益最深的，是解開了我長久以來心中一個疑惑。據古籍說，佛陀一生下來，就開口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三界皆苦，吾當安之。」我原本將這段文字當作後代神話添飾的無聊之語，但原來有其淵源。跟世界上其他各大宗教領袖明顯不同的是，佛陀認為就算是神，也免不了輪迴之苦，因此他的悟道，其層次遠遠高於眾神之上。相較於其他要我們敬畏神、信仰神、屈服於神的宗教，釋迦摩尼的志氣與氣魄不是普通的超越而已！這種豪壯的志氣，大概只有尼采老兄的「上帝已死」可以相比。

當然，回復了真實的釋迦摩尼之後，人類總不免會感到些微哀傷：因為不再有神會幫我們安排準備好美麗的天堂。但是，就如同每個小孩皆會長大離家自食其力，這或許也是一個成熟靈魂展現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