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雨


偏見有沒有顏色?當然有。在台灣,偏見的顏色有紅的、藍的、跟綠的。讓我們試著想像這樣一個場景:

某名嘴在電視節目爆料泛藍立委吳育昇年輕時有兩次性騷擾前科。消息一傳出,網路上挺綠的網友們紛紛開罵兼諷刺、酸到極點。不到 6 個小時,該名嘴發出聲明,宣稱他的消息錯誤,正確的答案是陳為廷。這時候,這些泛綠網友們應該會馬上傻眼,不知道該怎麼自圓其說。如果我們把上述想像情境中的泛綠、泛藍順序互換,正確答案改成朱立倫,我想泛藍的網友們也應該會當場傻眼。

當然,很多網友們是不會在乎自己在前後立場的矛盾的,因為別人不大有美國時間去搜尋他們過往的發言記錄,所以滿多人可以此一時彼一時,隨時在不同的標準跟不同的偏見中轉換,反正沒什麼人在乎。但是,如果是那些名嘴、政治人物、或知名人士,在 Google 盛行的今日,恐怕每個都得去撞牆謝罪。

目前一些在幫陳為廷辯護的網友們,之前有沒有曾經義正辭嚴地痛罵或嘲笑過吳育昇?我猜多半都有。可是,現在當他們在幫陳為廷辯護、認為性騷擾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時,他們也等同於對過去的自己打了好幾個大耳光。如果一個人對於吳育昇的私德那麼在乎、道德標準那麼一致的話,那麼他怎麼能容忍性騷擾這種事情,而且是「兩次」性騷擾的紀錄呢?

所以說穿了,我們都有相對於顏色的偏見。挺陳為廷的人,因為陳為廷參與的學運讓國民黨很難看、甚至導致了國民黨在這次選舉的大敗,因此選擇體諒陳為廷。但是,這樣的偏見,跟那些認為海角七億是「建國雞精」的人有什麼差別?這樣的偏見,跟那些認為馬英九特別費案可以被體諒的人有什麼差別?

最離譜的,是像王丹等人的狡辯之詞。王丹說:「不好色才是人格缺陷」。可是,雖然多數男人都好色,但是有多少比例的男人會做出性騷擾的事情?他顯然是在胡說八道,顯露出嚴重的顏色偏見。另外還有個學運末期才迸出來的洪崇晏,他說:「那些罵他的人給我閉嘴!」,理由是每個人都犯過錯,所以沒有資格指責陳為廷。如果他說的這個理由可以成立,那麼之前那麼多臭罵嘲笑吳育昇的人豈不都得去切腹自殺?

洪崇晏主張的第二個藉口是「可是大眾居然放任那些殺人放火、炒地皮的立委,繼續在立法院裡面吃吃喝喝,然後回頭指責那些正在承擔責任的人」。講簡單一點,就是「強盜土匪很可惡,所以我們都來當小偷是無所謂的」。這樣的理由可以服人嗎?昨晚在網路上,我也看到不少聲援陳為廷的人天馬行空地談到蔣介石有多可惡,「所以」陳為廷做過的事不算什麼云云。這類過去國民黨常用的「比爛」老梗,在昨天晚上的網路上居然到處橫飛四散,十分諷刺。

好笑的是,上述這類具有攻擊性的奇葩辯詞,除了自high之外,到底能說服多少人呢?這類幫倒忙的怪異辯詞對陳為廷真的有幫助嗎?還是只會讓他陷入更糟糕的窘境呢?

我認為所有關於陳為廷的多數爭論,多半是把以下三個應該分開討論的議題混雜攪在一起,所以才會越搞越亂:

1. 陳為廷有沒有悔改?他這次自爆是出於自己懺悔的意願?還是因為知道有某些媒體已經將要爆料,所以先行消毒?

2. 陳為廷的唯一悔改跟救贖之路一定得是選立委,才能證明這個社會願意給他重生的機會?

3. 陳為廷從今年三月學運至今,有沒有類似的狀況發生?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覺得是各說各話。關於第二個問題,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關於第三個問題,我仍在觀察中。

每個人都必須承認自己有偏見,也必須面對自己的偏見。剩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麼台灣的偏見是有顏色的?

是因為我們急著打敗另一個惡魔黨陣營,所以不管黑貓白貓爛貓只要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我們就可以選擇犧牲自己過去的價值觀跟道德標準?在這種對抗的情緒下,我們有沒有可能在自己的陣營內培養出另一群沒有是非觀念的新惡魔?目前在綠色陣營裡面一些讓人搖頭或令人不齒的政客,不正是在這樣的對抗主義下所產生的怪胎嗎?

最後,談談我自己對陳為廷的看法。我在今年三月學運時所寫的文章「那些沒有名字的孩子們」,就已經清楚顯示我反對民主時代中過度宗教化的政治明星崇拜。也因此,我對台灣媒體跟網路所塑造的什麼「帆神」、「廷神」、「昌神」、「賴神」、「柯神」本來就相當不以為然,因為這類政治封號太過簡化了許許多多參與公民運動者的集體努力與貢獻,所以我在這次的陳為廷事件也因而沒有陷入「對抗」的非理性情緒中。我自己願意看到陳為廷承認並修正自己過去的錯誤(這當然是我的偏見),但我不認為「選立委」是這個社會給年輕人自新機會的唯一路徑。硬要把這兩件事視為等號的人,思考能力可能不怎麼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