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史丹佛大學社會心理學家菲利普。金巴多 (Philip G. Zimbardo) 主導有名的「史丹佛監獄實驗」。過了三十多年後,金巴多將實驗結果與其他觀察推論整理成「路西法效應」(Lucifer Effect) 這本書。前幾天我在誠品書局閒逛時,略微翻閱之後決定買回家仔細閱讀。

「史丹佛監獄實驗」挑選了一群身心健康、情緒穩定的大學生,隨機分成「獄卒」與「犯人」兩組,並讓他們實地處於模擬監獄的情境。實驗結果發現,當原本善良的人們一旦掌握「控制」的權力之後,內心邪惡的種子將逐漸成長擴散,終究一發不可收拾。

「路西法效應」這本書除了「史丹佛監獄實驗」之外,也探討了伊拉克戰爭之後美軍在伊拉克「阿布葛拉伊布」軍事監獄的虐囚事件,嘗試從同樣的心理學脈絡去了解為何美軍官兵折磨、羞辱、虐待伊拉克俘虜的原因。

這本書最重要的精華在第 16 章:「抗拒情境影響力,讚頌英雄人物」。金巴多認為,「系統」(例如政府組織、社會文化、流行價值觀)、「情境」、與「行為」是環環相扣的。惡劣的系統將產生惡劣的情境,而惡劣的情境將導致惡劣的行為。他也認為,多數人常常因為「從眾」意願,或者過度追隨主流價值,而願意暫時放棄自己過去的(善惡)價值判斷,丟棄自己對不義行為的懷疑,最終導致惡行出現。

為了避免路西法效應,金巴多提出「抗拒有害影響的十個步驟」,並且認為我們應該讚頌那些願意挺身抗拒體系的英雄人物。這十個步驟中,我覺得最值得參考的是:

步驟一:「我犯錯了」。金巴多認為承認自己也會錯誤,是避免惡行一再擴大的基本條件。
步驟四:「我會堅持自己的獨特性」
步驟五:「我會尊敬公正的權威人士、反抗不義者」
步驟六:「我希望被群體接受,但也珍視我的獨立性」
步驟七:「我會對架構化資訊維持警覺心」
步驟九:「我不會為了安全感的幻覺而犧牲個人或公民自由」
步驟十:「我會反抗不公正的系統(體系、權威)」

這幾個步驟當中,我覺得最值得台灣藍綠陣營支持者參考的應該是步驟六:「我希望被群體接受,但也珍視我的獨立性」。我過去退出某些泛綠論壇或社團的原因,是每當我批評一些泛綠政治人物的時候,總會有幾個朋友跳出來要大家「以團結為重」、「不要助長了敵方的氣焰」、「不要提供藍營攻擊的藉口」。對我而言,這是無法接受的事。身為一個知識份子與社會公民,我有權利與義務批評任何顏色、任何陣營的政治人物,過去那種「為了讓自己陣營勝選,必須忍受『己方』少數權謀政客」的鄉愿心態,是我一向抗拒的從眾行為。這十幾年來,我們在「不讓對方得逞」的對抗心態下,養出了多少自己陣營無能或權謀的惡劣政治人物呢?

我一向反對用簡單的二分法去看待社會議題,不管是反核、墮胎、廢死、或人性善惡的議題都一樣。當我們落入二分法的陷阱之後,就不會再有妥協和諧的空間,就會讓自己成為基本教義派的可能性大增。金巴多在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惡的議題上,顯然抱持著相同的看法。他基本上肯定大多數的人們在平常時期是善良的,但他也要人們警惕:在某些情境之下,原本善良的人們也可能剎那之間成為極度醜陋的惡行者。

金巴多也在這本書中談到「去個人化」這四個字與邪惡的關連性。當人們披上社會所認可的制服或代表集體與體制的面具之後,個人獨立特質消失,人們行惡的動機與可能性也隨之增加。換句話說,在越是集體主義盛行、個人主義不振的國家或社會環境中,人們的獨特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集體」這兩個字的身份掩飾,此時,個人的良知或良心就會因為集體面具的掩飾而被抑制,能夠更大膽地犯下平時所不敢觸及的罪行或屠殺。這類大屠殺現象,在集體主義盛行、個人主義不彰、或民智未開崇尚政治偶像的國家,如中國、日本、德國等地,都極為明顯。

「權力」與「控制」的誘惑有多大?我在大學時曾有極深的感觸。當時我們系上曾經舉辦某個高中生暑假研習營,我跟同寢室的其他三個室友也都擔任輔導員,但其中有個室友掛的頭銜比較大,有個「執行長」的漂亮名稱。就因為這個頭銜帶來的權力感,平時跟我們幾個室友相處融洽、感情像兄弟的這個室友,在研習營期間,動輒對著我們與受訓的高中生大聲咆哮、指揮東指揮西,似乎所有的人都應該在他掌控之下,讓我們非常訝異。慶幸的是,當研習營結束之後,他的頭銜消失,又變回我們過去所熟悉的一個善良的朋友。

「從眾」的行為到底有多危險呢?以台灣網路近幾年所風行的「人肉搜尋」行為來看,當許多人熱烈加入「搜尋邪惡」的人肉搜尋行為時,個人隱私與人權的價值完全被拋棄。當自由時報在社會版以明顯的照片(雖然有加馬賽克)報導某個與國中生發生關係的國中女老師詳細人身資料時,表面上或許人人叫好,但是「人權」兩個字又在哪裡呢?

很多人都知道「蒼蠅王」與「漂流教室」這兩本小說,都同樣嘗試從「現象敘述」的方法探討人類邪惡行為的成因或本質。「路西法效應」則嘗試從心理學與社會學的角度直觸問題的核心。我覺得「路西法效應」作者金巴多的見解之中,最值得我們重視的是「個人的獨特價值」:我們都生活在一個群體的社會、都隨時會被分類為藍營、綠營、國民黨、民進黨等等群體之中。從眾固然能讓自己獲得多數人的接受,也讓自己在社會上維持一定的群體關係與被肯定的光榮感,可是,群體有時候是迷亂的、衝動的、甚至是為了對抗而對抗存在。在這些時候,「自己」又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