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新宿第二天晚上，由於在規劃第三天的行程，不知不覺已經超過晚上 12 點。等我拿著打火機跟香菸到南塔飯店 20 樓的抽煙室，這才發現抽煙室已經關閉，門上有一塊招牌寫著開放時間只到 24:00。這下糗了，於是我走向電梯，想搭到一樓那邊抽煙，剛好碰到一個東方人手上也拿著香菸往電梯走，於是在電梯上就用英語聊了起來。

他是一個來自香港的製造業經理，這次帶小孩來東京玩，那天剛逛完東京 Disney。他得知我來自台灣之後，依然使用英語與我交談。雖然知道目前絕大多數香港人都會講中文，但我無所謂。

我們先從飯店的旅客聊起。他說他已經住過這間飯店好幾次了，裡面的旅客多數來自香港、日本、台灣、或歐美，比較少看見中國人。他也說中國人多數是住在新宿車站西口那邊的飯店。

我問他香港 Disney 與東京 Disney 的差異，他反倒稱讚起美國佛羅里達的 Disney 是最大的。他問我有沒有去香港 Disney 玩過，我說我不喜歡那裡太多中國旅客，所以從來沒想去香港 Disney 玩過。不過，我也抱怨台灣的政府觀光單位對於外國觀光客的努力，跟日本比起來顯然還很落後。

我問他：「是否覺得香港 Disney 的品質因為太多中國人進去而低落？」，他倒是說還好。我再問他，他既然經常到日本跟歐美出差，如果有機會，他會不會選擇移民到外國去、脫離中國的掌握？他的回答倒是令我有點訝異。他說，如果要移民的話，在 10 年前早就有機會移民去加拿大，但現在他一些移民去加拿大的朋友都回香港了。他認為在白人國家裡面，種族歧視仍然是個重要問題，黃種人終究無法出頭，因此他認為還是待在中國的範圍比較好。

講到這裡，我還以為他是個大中國主義者，但聊開之後又發現他也有矛盾之處。例如，當我問他是否預期自己的小孩以後會去中國工作時，他說當然會。但當我再追問：「中國人是否將香港人當成『自己人』」時，他猶豫了一下，說他的小孩在中國也可以去香港人開的公司工作。從這種強烈的「中國人」跟「香港人」的差異性身份認同，可見儘管表面上他似乎嚮往一個強大的中國、儘管他一直在樂觀期盼人民幣將成為世界的強勢貨幣，但在潛意識裡，他依然認為他是個香港人，不是中國人。

聊到他的職業時，他居然很誇讚郭台銘。他說郭台銘很厲害，一下子就將富士康員工工資調高那麼多，讓中國員工福利大增，但我不以為然。我跟他說，中國共產黨政府的第一目標是「維持共產黨政權的穩定」，其他都是次要、可犧牲的，包含郭台銘的事業。我跟他說，如果郭台銘的加薪政策造成中國各地其他工人也紛紛跟進要求加薪，危急到中國社會的穩定時，中國共產黨對郭台銘根本不會手軟。

他一直以為郭台銘在台灣很受歡迎，但我告訴他，郭台銘對中國的感情比較深厚，連他拍的電影都是以山西商人為主，台灣有許多人對郭台銘並不是那麼的尊敬，也不認為他對台灣這塊土地有多眷戀。而且，我認為郭台銘的軍事化管理政策幾乎就是共產黨統治的民間版本，兩者頗為神似。關於這點，他倒是頗為認同，也說他去中國出差時，在飯店上網從來不敢亂逛國外網站，以免遭來奇怪的人拜訪。他說，在中國能談政治的地方是酒店跟卡拉 OK 店，因為那些地方的經營者跟軍警單位都有「往來」，可以算是少數不受政治恐懼干擾的地方。

我跟他一直聊到快兩點多，煙也抽了一堆，最後彼此都認為或許以後自己的小孩也可以來日本工作，總算有了一點共識。後來就互道再見，各回房間休息。

其實我對這個香港旅客頗為同情，因為他在一些政治認知上有不少互相矛盾的情結，只是他自己沒有發覺罷了：

。他表面上看起來期盼一個強大的中國，但他寧願用英語跟我交談

。他認為香港的年輕一代可以去中國工作，但也同意中國人與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顯然不一樣

。他常去中國，但住的多是大飯店，以致於當我提到中國旅客在台灣捷運站上洗手間不關門的事、以及台灣旅客去中國觀光地區上廁所需要撐傘時，深表訝異，顯然他對於真實的中國並不那麼地了解

。他極度欣賞郭台銘，卻天真地以為中國共產黨可以為郭台銘而折腰

。他看好中國經濟的強大，卻也承認中國至今仍舊是一個充滿監視與恐懼的國家

。他對中國充滿樂觀，卻不願意被當作中國人看待，連住飯店也不大想住中國旅客多的地方，這種「不想被認為是中國人」的大中國主義，頗為有趣

話說回來，台灣許多對中國抱持天真態度的人，跟這個香港人比起來，不也差不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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