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

人世間有些事情頗有意思。兩個星期前去逛書店，東挑西檢買回了「巫士、詩人、神話」這本書，原名叫「黑麋鹿如是說」，是奧格拉拉蘇族印地安長老黑麋鹿的口述歷史。上個星期，在整天忙著一些作品的繁雜中，好不容易去看了「阿凡達」。一本書跟一部電影，各在兩個不同的星球，卻有深刻的連結。

「黑麋鹿如是說」是美國作家內哈特在 1930 年左右訪問印地安長老「黑麋鹿」，歷經一兩年時間整理而成的口述歷史。「黑麋鹿」是奧格拉拉蘇族的先知、長老、兼戰士，也是美國印地安英雄瘋馬的堂兄弟，經歷了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種種歷史事件與戰役。從他口中說出的過往，加上內哈特平實的紀錄，讓我們看到一個生活在眾神與自然共同呵護的族群心中，如此多樣、純真、與紮實的精神內在。

那一天，我在金石堂擺滿宗教與社會的書櫃前面徘徊很久，心中想買一本「值得買的書」，但幾個書櫃看下來，不是沈淪於文字考古的一堆佛教書籍、就是不知所云、僅限於自己群體自 high 的其他宗教書。社會學方面，挑來挑去，總覺得多數的書都過度專精於某一個狹小領域，缺乏縱瞰而下的高度。正在遲疑之際，突然就看到了這本「巫士、詩人、神話」。我站在那裡翻了五分鐘，當下就決定把書買回家，因為，我翻到了以下這一段文字：

「但在我們抽煙斗之前，你一定要看清它的構造，以及它所代表的意義。懸吊於此握柄的四條絲帶代表宇宙四方：

黑色絲帶象徵降雨的閃電之神所居住的西方

白色絲帶象徵吹來白色清風的北方

紅色絲帶象徵光芒，晨星居住、帶來智慧的東方

黃色絲帶則象徵夏陽和生長動力源起的南方。。。」

黑麋鹿光是悠閒輕鬆描述一隻煙斗的樣子，竟然已是字字如詩。現代人早已缺乏如此豐沛的意象與靈視、如此動人的色彩與純真，這本書不買怎麼可以呢？

我們再把想像拉到遙遠的星球「潘朵拉」。「阿凡達」這部電影的企圖心的確很大，音響很震撼（戲院天花板似乎快要掉下來），導演想探討的內涵很多，電腦動畫也已經達到顛峰。從戲院走出來時，我跟我兒子談論自己的感覺，第一件就談到，整部電影看不到從高處遠眺而下、阿凡達星球一望無際平原壯闊的美麗。「海角七號」也曾經讓我有過這樣的遺憾感。以「阿凡達」所耗費的拍攝金額來看，要拍出這個畫面應該不難，但是導演費了許多心思在森林裡面種種動物與閃著螢光的植物、在類似天空之城的許多懸浮山丘，卻讓潘朵拉星球的視野變得擁擠狹隘，看不到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該有的清曠與悠然。是我太苛刻了嗎？還是生活在好萊塢上流社會的製作群無法體會都市叢林中凡夫俗子們的鬱結、渴望清澈空間的夢想呢？

另一個讓我覺得導演不夠用心的地方，是潘朵拉納美族人所騎乘的像馬的動物，其實就是印地安人騎馬的外星版本，也難怪有人說這不過是「風中奇緣」外星版。除此之外，阿凡達的導演算是值得肯定的。他想探討純樸文明與市儈文明的衝突、想探討蓋亞大地之神的可能與象徵、想探討人類靈魂與軀體的解離與相依、想探討心靈與軀殼在實踐自我意識過程中的相對必要性。雖然阿凡達是一部典型的商業電影，但是導演願意帶入這麼多的生命議題，已經難能可貴。不過，上述這些議題在阿凡達電影中都只是點到為止、清酌淺嚐而已，並沒有太深刻的發揮空間。或許，如果導演受到這部電影票房的激勵之下，以後能夠拍出更深層次的電影，那也未嘗不是一個里程碑的開始。

沒看電影之前，曾看媒體報導說，國外有些影迷看了阿凡達之後產生若干症候群，其中之一就是羨慕潘朵拉星球的美麗，轉而厭惡自己生存的世界。我從電影院出來後，也曾如此自問：如果真有這樣的機會，我願不願意在潘朵拉星球留下來？到現在為止，我的答案是 No，因為我還不覺得潘朵拉真的像我心中的香格里拉。至少至少，潘朵拉星球該有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讓我們這種整天陷在都市叢林、抬頭望眼皆是人車與水泥建築的人有一個喘息的小天地。

不管是「黑麋鹿如是說」或是「阿凡達」，也讓我們有機會可以省思一件事：一個人的一生，快樂是什麼？成就是什麼？快樂與成就，跟我們的期望、文化、與視野是否有關？所謂的成就，是拿了博士學位、然後再等著自己的孩子上大學、再拿博士學位？是某些人突然完成了中國統一，接下來不知人生還剩下些什麼？是某些人終於更改了國名，但內心承襲於傳統中國的惡質文化仍然深埋其中？還是像黑麋鹿一樣，走出印地安帳棚跟著降臨的神明遨遊雲端？還是像潘朵拉的納美族人走在螢光軟草上面、聆聽大地之神的脈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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