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

這幾年台灣突然又重新流行起對於「民歌」的懷舊風。許多四、五、六年級世代，幾乎每年一次都會看到一堆當年的民歌手與作詞作曲者齊聚一堂辦演唱會。不過，最耐人尋味的是，從 Google 以「民歌」與「回台」兩個關鍵詞查詢所出現的這一段文字：「當年的民歌歌手為了這次演唱會，三日從各地趕回台灣，為演唱會做準備」

當年的「民歌」，現在早已變成「美國公民之歌」

當年才 28 歲卻因拯救溺水的外國遊客而死的李雙澤，可以算是台灣民歌的催生者。他最有名的遺作「美麗島」，是從女詩人陳秀喜的詩作「台灣」改編而成。至於楊弦，則因為在 1975 於台北市中山堂舉辦「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演唱余光中的八首詩改編的民歌，被定位為「台灣現代民歌之父」。

對於當年只有西洋歌曲與國語情愛流行歌曲可選的年輕人而言，「民歌」的確帶來一股清新的暖流。但是，民歌的風潮，終因多數的新歌手並沒有作詞作曲的能力，後繼無力，民歌時代終於結束，台灣又回到你情我愛的流行歌曲時代。

現在回顧起來，「民歌」兩個字其實即有爭議。因為，當年多人們在談到民歌時，多數是用「『中國』現代民歌」的字眼，鮮少談到「『台灣』民歌」。事實上，楊弦在 1975 年發表的第一張民歌唱片，就叫「『中國』現代民歌集」。楊弦在中山堂那場演唱會，總共演唱了八首余光中詩作改編的民歌，分別是 鄉愁四韻、民歌、江湖上、鄉愁、民歌手、白霏霏、搖搖民謠、與小小天問。前面四首詩，其實都是余光中懷念中國思鄉之作。我們不應當譴責一個人懷念他的故鄉，因為那是不道德的，不過，這也顯示「台灣」民歌的起源，其實是很中國的。

由於楊弦的帶動，後來陸陸續續出現了一堆我們所熟知的民歌手，像蔡琴、趙樹海、王夢麟、李建復、施孝榮、齊豫、包美盛等人。但多數後來的民歌，多淪為風花雪月，或是遙遠跨海的虛擬思念之情（如蔡琴的「出塞曲」），跟台灣社會真正的脈動脫節，其實是很無根的一個流行風潮。

當年喜歡民歌的人所聽到的滿震撼的一個消息，是演唱「看我、聽我」，聲音清悠柔婉到令人酥骨的包美盛「遠嫁美國」。但這只是一個開始，隨後，不管是「中國」現代民歌之父，或是現在特意改成「台灣」現代民歌之父的楊弦，也跑去當美國人了，甚至當年演唱「龍的傳人」、傳遍台灣大街小巷的李建復，也移民美國去生產「美國人的傳人」。陸陸續續，一堆民歌手前仆後繼，大多移民國外。許多歌迷這才醒來，原來他們的「民歌」，居然是「美國公民之歌」。

現在，這些人幾乎每年一次到兩次在台灣各地舉辦「懷念民歌演唱會」，甚至還跑到對台灣具有敵意的中國去開「『中國』民歌演唱會」。每次記者們要幫這些民歌演唱會寫稿的時候，總免不了要寫下「某位民歌手『又』從美國回台」、「某位作曲者『又』從加拿大趕回台灣共襄盛舉」、。。。，所謂的「台灣」民歌，其底層的真相，就是這麼無根、失落、與不堪。

當年那麼多的民歌之中，只有少數幾首跟台灣這塊土地有真正的聯結。例如，李雙澤譜曲的「美麗島」、由楊牧詩作改編、楊弦譜曲的「帶你回花蓮」、胡德夫「牛背上的小孩」、還有鄭怡為紀念台灣屏東老藝人陳達所唱的「月琴」。可見，當年這批民歌手與作詞作曲者，其實也代表了陳之藩「失根的蘭花」一文所描述的過客心態，儘管他們多數在台灣出生，但他們的心，終究不在台灣，若我們過度矯情地強硬套上「台灣」民歌的封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當然，走過的必留下痕跡。至少至少，當我們聽到楊牧詩作改編的「帶你回花蓮」時，對台灣這塊土地，還有許多的感動。這首歌，居然成為過去一整個民歌世代希罕的、少數的台灣之情：

「讓我們向那山谷滑落，你是那夏天回頭的海洋
翡翠色的一方手帕，帶著白色的花邊
手帕繡幾朵白雲，再繡六條捕魚船

你是冬季遙遠的山色，青玉的寒氣在懷裡

一群飛鳥無聲掠過，多露水的稻草堆
讓我們向那山谷滑落，你是那櫻樹的出生
三月的羞澀，四月的狂野，多飾物的陽傘，在眼前打開了

你是冬季遙遠的山色，青玉的寒氣在懷裡

讓我們向那種植的山谷
讓我們向那收穫的山谷
讓我們向那山谷滑落
這是我們的家鄉」

註：

1. 走筆至此，突然看到東森 Nownews 新聞網站上面一篇署名「加州大法師」的女馬迷在幫馬英九辯解卸責的部落格文章，文章一開頭就寫著「我在2008年的一月初，回台幫馬英九大街小巷的助選了足足三個月。。。」，頓覺莞爾。真想寫個 email 告訴這位作者，若她在美國有機會偶遇楊弦，代我致意一下。

2. 比較晚期的羅大佑，其曲風也算是「類民歌」，尤其是聯結當時台灣風土與時代失落感的「鹿港小鎮」。但是，當羅大佑在 2004 總統大選時表演「撕毀美國護照」時，我們終於知道，羅大佑也早已擁有美國國籍，而且跟李宗盛一樣，長年在中國打滾賺錢。我們其實不難想像，為什麼簡單的「愛台灣」三個字，對這些人而言是如此的刺耳。

3. 由於台灣政治人物多數缺乏文化思維與素養，「帶你回花蓮」這首歌，30 多年來，沒有被任何一屆的花蓮縣長選為「花蓮之歌」。

4. 當年八成以上的民歌手，幾乎都是外省籍人士，僅有極少數的原住民或其他族群歌手。可見就算是解放台灣流行音樂的一個社會運動，也有族群歧視的特權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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