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家忐忑不安的氣氛中,上個星期基測成績單終於寄來,家裡老大拿了 40X 分,全家人一顆石頭放下,因為終於可以不用再熬一個月去考第二次。

老大是早產兒,早產兩個多月,在保溫箱住了一個多月。在保溫箱裡,小小一個身軀,全身黝黑,身上插滿針管,看起來非常脆弱。那時候,醫院有早產兒袋鼠計畫,我天天到醫院,打開上衣鈕釦把她緊貼抱在懷裡,讓她感受父母的溫熱,一邊唱歌給她聽,希望她能可以早點離開保溫箱。雖然我並不信任何宗教,但那時候,我天天向上蒼祈禱,希望我女兒能夠平安脫離保溫箱,早點回家。

因此,我在那時候就決定,我對女兒的唯一願望,就是身體健康,其他都不重要。

國小的時候,她的老師曾經打電話來,說她向老師抱怨,考試第一名拿到成績單回家,父母的反應都不熱烈。我向她老師解釋,一來是因為我只期望她身體健康,對於課業毫無所求。二來,拿到第一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一路成績都很好的小孩,通常缺少失敗挫折重新爬起來的經驗,對未來的人生歷程未必有幫助。當然,她也相對地承受來自於父母的相關壓力,因為,不管她自己再怎麼努力,別人一句「還不是因為妳父母是老師!」,就可以讓她自己的努力被完全否定。

我在她求學的過程中有沒有幫過她呢?有。在基測考前一晚,我用 15 分鐘時間教她簡單的大一多項式微分與積分。

那些簡單微積分的概念其實不難,只要肯學,國一的學生都可以理解。但是,基測不考這些東西。我教她這些簡單的微積分,其實純粹是想提高她對知識學習的高度。多數的學生都有一個共同現象,那就是在學習目前的課程時,都會覺得頗難。但是等到過一段時間,例如一年、兩年後,再重新去看一兩年前所學的東西,心態上就會覺得那些知識好像變簡單了。這未必是知識的增長所致,我反而覺得是高度的問題。當我們爬上山頂時,往下回顧之前辛苦爬過的山坡與山腰,往往就會覺得其實並不很難爬。高度的提高,往往伴隨心態的調整,過去覺得難的,就算知識並沒有增長多少,也會覺得簡單。

我們這邊處於都會周邊鄉鎮,一些這裡熟識的朋友,不管是醫生、老師、或家裡有點閒錢的鄰居,都紛紛將小孩送到台北市的明星國中或高檔的私立薇閣中學唸書,但是我的想法不同。一來,明星國中的升學壓力實在太大,花 1 小時就可學會的東西,明星國中的環境可能要用 10 小時的大小考試來確保競爭優勢。對我而言,這是浪費時間,以及教學態度的偏差。因此,我家兩個小孩都唸在地的普通國中,希望他們在正常的環境中,能找出他們自己的讀書方法,以及學習待人處事的因應之道。

當然,儘管是普通國中,他們班上的同學也多數有去補習:早上七點到學校,一直搞到晚上九點才回家。我家一來沒啥多餘的錢,二來我自己國中時曾去補習班試聽,對補習班的環境非常不滿意,所以我們也不想讓小孩把時間浪費在補習班。反正自己多作題庫跟測驗卷,效果應該不會太差。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由於他們唸在地國中,我在過去一直無法揣摩或想像台北縣市升學競爭壓力到底有多大,這次終於親自深深體會。從基測報名開始,我才知道,原來台北考區的前三志願,甚至是前五志願,只要錯一題,就可能造成很大的差別。對我而言,其實只要是在水準以上的學校,往後要考大學應該都 OK。但對小孩而言,這股沈重的壓力,從國一開始,就經由學校、同儕等等管道,無形之中套在他們身上。我一直設法在告訴他們,如果選擇第一志願的學校,三年的高中生活壓力將會很大,與其如此,不如到後面一點的學校,不僅大學可以一樣申請得不錯,而且也容易建立自信心。再加上,從整個台灣社會的溺愛,以及以前個人的交友經驗,我過去對建中與北一女兩個學校非常反感。但是,我的這些說詞,終究抵擋不了學校師長與社會的現有價值觀。我女兒一心一意想要考上第一志願。這部份,我覺得我自己徹底失敗!

於是,基測考完當天,原本她算算只錯兩題,非常開心。結果隔天去學校,老師叮嚀要保守估計重算一遍,她開始懷疑自己好像又多錯了兩題。這要命的四題,加上考後一堆媒體與補習班推波助瀾漫天喊價,什麼建中 404,北一女 403,甚至是建中 405,北一女 404,結果從基測隔天開始,她被這些「預言分數」搞得憂心不已。如果當年我選擇在中南部工作,或許小孩只要正常表現,就算考試錯個十幾題,也一樣可以去讀不錯的學校,就不需要面對北部這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分數苛求,

台灣的考試要靠實力,謹慎,也要靠運氣。在這種斤斤計較一題兩題差異的競爭壓力中,一個書唸得不錯的學生,可能因為臨時緊張,剛好碰上不熟的題目、或是檢查時不小心,一題兩題就不見了。因此,我們也擔心這種狀況,雖然一直告訴她,就算她考上其他學校,她仍然是我們的驕傲,甚至我認為對她未來可能更好,但她依舊情緒浮動,全家也跟著動盪不安。一直到成績公佈那天,才確定她原先的估計是對的,整個不安的氣氛煙消雲散。寫到這裡,我不禁要向台北考區的所有考生與家長敬禮,因為這樣的競爭壓力實在太大,遠遠比台灣其他縣市嚴重許多。還有,後來我們才知道,有些補習班往往刻意高估某些學校的最低錄取分數,以爭取二次基測特訓班的考生人數。

讀了建中、北一女,或所謂的第一志願,真的就會比較快樂嗎?我有兩個朋友,其中一個的小孩以前以極高分考入建中,另一個的小孩就讀建中資優班。幾年下來,第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小孩進入建中後,才發現自己僅算「中等」,原本高分考上的喜悅消失無蹤。另一個雖然在資優班,但學校在甄選校外比賽人選時,幾乎永遠是選擇該班裡面最具數理天分的那幾個學生,其他人連邊都沾不上。所有高中生裡面,先分出第一志願跟其他志願。第一志願學校裡面,還分普通班跟資優班。資優班裡面,又分超級天才跟普通資優。這種將人一再區分上下等級的社會價值觀,幾十年來不斷在台灣循環肆虐。中國科舉的遺毒,從我小時候,一直延續到現在。

回想起來,台灣整個升學主義與文憑主義的壓力,源自於社會特權的橫霸。多數的社會資源,往往被有錢有權者的後代所霸佔,或是走後門、拉關係才能保障職業的穩定。不管是媒體上常提的孫芸芸、馬英九、郝龍斌、周錫瑋、殷琪、王雪紅、王文洋、嚴凱泰、辜家子弟,甚至是泛綠的陳其邁、邱議瑩等,或電視台的知名主播,他們往往都有優勢的家世或與生具來的特權。一般人民沒有這種家世、特權、或走後門的本錢,只好競相往還算公平的升學之門擠入。

當升學變成台灣階級攀升的「唯一」公平管道時,想要藉由考題改革、學制改革等方法來消弭升學壓力的種種作法,根本是治標不治本,白忙一場!我認為,比較正確的方法,是消弭或大幅減少社會特權,增加階級攀升的其他管道,升學壓力才能真正消散。當無知的媒體整天都聚焦在這些權貴之後、或有錢人的公主小開時,想要期望升學壓力減小,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次總共有三十多萬考生參加基測。考完後,真正能夠如意的學生比例並不高。但是,教育的真正目的,應該是照顧全民,而非獨厚某些成績比較高或被稱為資優其實只是早熟的學生。在傳統的價值觀與特權橫漫的現實中,台灣社會灌注了太多資源與焦點在所謂的優秀學生,但多數的台灣之子卻在升學的壓力中被慘烈犧牲。這樣的價值觀之下的社會,一定會出現反撲的。這幾天新竹發生某碩士夜晚觀海被圍毆致死的命案,整個媒體報導的趨勢,紛紛著重於死的是「碩士」,行兇的是「夜校輟學生」,對前者予以肯定,對後者展現鄙視。但是,過去發生那麼多類似的命案,那些人因為不是碩士,不是高學歷者,就從未如此受到重視。另一方面,那些輟學生,不就是被這個社會與媒體長期以來犧牲掉的孩子們嗎?我不是在為他們辯解,而是反映在這個事件的社會歧視與相關的升學主義反撲,非常嚴重。

這是不是在暗示,只有高學歷者、資優生、或竹科人的生命才是寶貴的,其他人就不是那麼重要呢?在這樣一個社會事件中,台灣升學主義與價值觀的扭曲,真實反應在各媒體的報導,不管是藍的媒體,或綠的媒體。由此可見,整個台灣社會,包含泛綠陣營,可能也包含我自己在內,對於中國負面文化影響層面的反省,仍是嚴重匱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