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在電影台看到一部影片,片名是「流星夢碎」(Dark Matter,原片名「暗物質」)。這部影片是根據 1991 年 11 月 1 日愛荷華大學發生的中國留學生盧剛槍殺 6 人的真實事件拍攝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剛好也在美國。

影片以中國留學生「劉星」為主角,請到大牌演員梅莉史翠普演出事件中被殺的大學副校長。這個副校長的父親在真實世界中是在中國的西方傳教士,她自己在中國出生,後來在愛荷華大學擔任輔導中國留學生的工作。

盧剛是工人的後代,但成績很好,進入北大畢業後,考取楊鎮寧為中國學生專設的留學考試,到美國留學。他的指導教授是天文物理學的權威,被槍殺之前,總共發表了 150 多篇論文,相當有權勢,一開始也非常欣賞盧剛(大概也是因為可以幫他「生產」論文),但後來因為盧剛論文挑戰到他的模型,他於是將關注轉移到另一個後來才到的中國留學生山林華身上,逐漸冷落盧剛,並且屢屢刁難。

山林華的博士過程很順利,比盧剛早一步拿到博士學位。盧剛自己,則因為個性問題,逐漸受到指導教授、系上教授、以及系主任的種種刁難。例如,他的博士口試居然臨時才通知他只有 10 分鐘的解釋時間(一般多為 20~30 分鐘),而且沒有幫他準備投影機,讓他很尷尬地在黑板上演算一堆論文的內容。論文口試快結束時,擔任口試委員的系主任挑剔他論文中的電腦計算只用到單倍精確度,為何不用雙倍精確度計算?儘管盧剛解釋說,他過去幫指導教授作的一大堆電腦計算統統是用單倍精確度,從來沒有問題,但是他自己的指導教授並沒有幫他爭辯,於是第一次口試失敗。

事情的發生,有好幾個原因。除了被刻意刁難之外,當他好不容易將論文改成雙倍精確度計算,完成博士學位之後,他發現系上已經推薦另一個學生山林華參加競爭獎金頗多的博士論文獎。他怒氣衝衝地跑去找系主任理論,說報名截止還有三天,為何系上沒有推薦他(他跟山林華的成績都是第一名)。系主任只是一貫地以權威方式把他打發掉。於是,山林華獲獎。

在畢業之後,盧剛暫時留在 Iowa,試圖找到工作。由於失望到底,他沒有請指導教授寫推薦信,卻更激怒了他的指導教授,堅持一定要幫他寫工作推薦函。但是,指導教授寫出的推薦函,卻都在截止日期之後才寄出。原本他指導教授答應要先給他一個臨時的職缺,也證明是黃牛。盧剛畢業後待在 Iowa 的幾個月中,眼見其他中國留學生慢慢都找到工作,不滿情緒慢慢累積。於是他開始投訴,從校長、各級學校主管、到國際學生事務處的主管(就是梅莉史翠普演的那個角色),所有的人都在敷衍他。他也嘗試將這些「黑幕」寄到報社,但幾天過去,他的投書既沒有見報,也沒有相關的記者來訪問調查。

盧剛在 1991 年 11 月 1 日萬聖節那一天下午,帶了兩把手槍,進入系上的討論室,在討論開始的幾分鐘後,拿出手槍槍殺了他的指導教授、中國學生山林華、以及另一個他覺得對他不友善的教授。接著,他跑下樓進入系主任辦公室,槍殺了系主任,然後一路走到國際學生事務處,槍殺了女副校長以及一名女秘書(唯一存活者,但頸部以下癱瘓)。最後,盧剛走進一間無人的教室,開槍自盡。

盧剛留下四封英文遺書以及一封寄給他二姊的中文信。在這些信中,他提到他在 Iowa 六年中所受到的種種侮辱與不滿,也提到他喜歡看克林伊斯威特與布魯斯威利的英雄電影。在那些電影中,政府體制都是顢頇黑暗,只有靠個人的行動才能「解決」社會的不公不義。

盧剛事件發生後,除了「Dark Matter」這部電影之外,中國也拍成連續劇,另外還有幾本相關的小說與報導。多數的分析觀點,均在分析他的心理狀態、分析文革之後新一代的價值觀。此外,這些分析與評論也多呈現兩極化的分歧。有些人說他幫「中國人」發出聲音,有些人覺得他丟中國人的臉。

影片中,導演陳士爭有點試圖美化盧剛的角色。如果不知道真實事件的細節,光從影片來看,觀眾可能會誤認為盧剛被刁難以至於沒有拿到博士學位,因此才行兇殺人。但真相是盧剛最後是有拿到學位的,只是他在畢業後苦等幾個月找不到工作,或許覺得愧對家人,無法衣錦還鄉。影片中也談到,當盧剛在這樣的「困境」時,有些中國留學生勸他乾脆回中國,憑他的外國博士學歷,應該也能找到不錯的研究工作。但在那個年代,或許中國留學生的價值觀就是,一定得在美國找到工作,留下來當個美國人,才能算「功成名就」。

我在看這部影片之前,其實早已知道這件事,因為當時我也在美國唸博士班,這件事發生時,的確在各校園引起很大的震撼。甚至當時我所裡的老外學生跟老師,有時候也會很戒慎恐懼地拿這件事來開玩笑。

不過,令我震撼的,是整個影片的過程中,非常真實地將學術界的黑暗、學閥派系鬥爭、以及可能的種族歧視都呈現了出來。而這些,我在美國唸書的那幾年,都真真實實地碰過,在影片演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沈重地撼動我的心情。

在美國念碩士班基本上是比較輕鬆的。但若是念博士班,有時候就像一場賭注。不管是指導教授找得合不合適、博士班資格考是否有人試圖操作搞鬼、甚至是系上獎學金的分配,這些,有時候都藏著不少黑暗的內幕。有些人成功熬過,衣錦還鄉,有些人儘管天生聰明,但因為環境因素,遇到極為悲慘的下場。

我在高中時,就看過中國時報上面一篇文章,裡面細數台大物理系學生在美國念物理博士往往需要八年、十年、甚至十二年的時間,文章中也提到學術的黑暗與指導教授的問題,更在那個時候早就提到已經有美國物理博士班白人學生槍殺指導教授的事件。那個白人學生被關幾年後,面臨假釋機會,假釋官問他,如果他的指導教授還在,是否會向教授道歉?但他的回答是,他一樣會殺掉他的指導教授。於是,他又被關回去。

以我親身的經歷來說,我就碰過某著名大學的台灣博士班學生,因為多年一直無法完成學位,回到宿舍後,抓狂逼他太太叫他「大博士」。我也聽過有些東方學生因為資格考沒過,無法繼續,卻不敢讓妻子知道,每天依然帶著太太作的便當到學校圖書館「上課」。還有,博士班的資格考是寫博士論文之前的必要門檻,有時候,如果剛好考資格考的都是東方留學生,那一次的資格考淘汰率就會很高,甚至全軍覆沒。但如果那次資格考有一兩個老美學生也要考,通過的比例就會神奇式地提高。我認識的一個台大高材生,就因為這樣的奇怪因素,兩次資格考沒過,面臨人生重大的困境。

盧剛碰到的那種刻意刁難的教授或系主任,其實我也遇過。我曾經上過一個學術大師的課,他是個傲慢的英國人,在課堂發作業時,如果是東方學生的作業,他直接用丟的給你,如果是西方學生,他則和顏悅色。

因此,我在看這部影片的時候,內心的激動無法形容。我在後來終於完成博士學位口試那一天,除了狂喜之外,另一個願望,其實是希望自己的小孩長大之後,不需要再遭遇相同的這些處境。然而,N 年過去了,整個台灣依然崇洋媚外,不管是藍是綠,多數知識份子對於外國學位的迷戀與自卑一樣嚴重,甚至連以前的台大校長都以某幾年出國留學人數降低為理由,擔心那樣會影響台灣的學術品質。這些根本沒有自信的知識份子,充滿了東方人的自卑,雖然他們許多一樣是具有國外學位,卻從來不曾想到國際間的資訊交流在網路世界其實已經非常頻繁與方便,從來不曾想到,若是出國留學仍然是萬靈丹,那麼台大、清大、交大一大堆博士班是不是應該要關門?

至今,台灣在美國留學生的數目雖然已經不是前一、二名,但數量也依然龐大。十幾年過去了,台灣整體的崇洋媚外心態,儘管過去幾十年回來一堆國外博士,卻從來沒有減輕過。

我並不是要美化盧剛的殺人行為,因為,碰到人生嚴重困境的時候,每個人的解決方法都不一樣,但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不過,從台灣、香港、韓國、中國,這些地方嚴重的崇洋情結,才是造成一堆悲劇的真正原因。

人的自覺,人(白人、黑人、紅人、黃人)的平等與自尊,光靠國外學位是無法喚醒的。文化的覺醒與改革,對於「人」的價值的尊重,一直是台灣藍綠人物長久忽視的幽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