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法鼓山的聖嚴老和尚走了。他死前對弟子說,他還會「乘願再回」法鼓山。聖嚴對生死的看法,是「人生好像坐巴士,死亡不過是從一輛車,轉到另一輛車去,如此輪迴轉世」,另一個看法,是「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只是,看到聖嚴死後的屍體仍得躺在靈堂前讓那麼多人觀光一番,顯然法鼓山的弟子們離真正的佛法仍有一段距離。至於聖嚴本人,以我對佛教粗淺的理解,不管是巴士理論,或是「我願無窮」,似乎仍掙脫不了「我執」的纏怨。

這幾天,我家也剛好買了 Wii 遊戲主機,也順便想挑選幾片遊戲,讓自己可以在下班後發洩解悶。我看上了「惡靈古堡」系列:拿起光線槍對準蜂擁而來的僵屍掃射,或許可以讓工作時的煩悶一掃而空。

「惡靈古堡」遊戲有好幾個系列,分別用數字編號,最新的是「惡靈古堡 4」,以及包含前幾集歷程的「安布雷拉(Unbrella 公司)編年史」。其中,最特別的是「惡靈古堡 4」:它的遊戲畫面,除了傳統射擊遊戲「只看見自己兩隻手」的畫面之外,也可以看見遊戲中「自己」整個人。

這兩種畫面顯示模式有什麼不同呢?

傳統的射擊遊戲,玩家所看到的畫面,正是真實人生中我們所看見的「自己」:從我們的眼睛看出去,我們只能看見自己的手、腳、正前方的身體。「自己」其餘部分,需要靠著他人的存在,或鏡子、攝影機之類的輔助,才能認知到一個完整的自我。

「惡靈古堡 4」則是讓我們可以看到「自己」「整個人的存在」,不需要藉助鏡子或他者的參考輔助。當然,在現實人生中,除非有更先進科技的發明,否則我們一直都停留在傳統射擊遊戲中的「自我」:我們藉由我們所看見的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身體的一部份,藉由他人的間接證明,來確立「自我」的存在。

曾經有一陣子,我非常不滿意真實人生中這種對於「自己」的觀看方式。為什麼從我們的眼睛中看出去,不是一個完整的自我,而只是一雙手,以及身體的前半部?為什麼我們無法看到自己的背部?無法看到一個完整的自己?在那段期間,我深深體會到「被禁錮的靈魂」這句話的含意:「自己」的靈魂被外在的軀殼給束縛住了。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向熟悉的一個字,例如「願」字,突然變成分開的「原」跟「頁」兩個字,一下子失去了「願」字完整的意義。

那樣的奇特感覺,固然是一種莫名的自我存在認知的迷思,但也有好處:如果所謂的「死亡」是指靈魂與身體軀殼的分離,那麼,人類在死亡之時,不也是一種靈魂被軀殼綁住數十年後的真正解脫?想到這裡,我終於釋然。如果死亡的痛苦代表的是對於人世間的不捨,那麼死亡其實也代表一種喜悅,人類靈魂獲得自由的喜悅。

佛家認為世間一切的煩惱皆因「我」而起,因此,他們認為「無我」是成佛的第一必要條件。只是,人世間種種恨怨愛慾、悲喜歡愁,如果沒有這個「我」字,豈非皆成一片空白?那樣的人生,未免也太枯燥無味。

最後剩下的一個問題,是「什麼是死亡?」。傳統的人類世界把「身體停止功能運作」當作死亡的定義,只是,那也僅是一種通俗的、多數人認知的看法而已,不是嗎?如果「身體停止運作」代表的是靈魂的解脫束縛,那麼,死亡的另一面,其實也代表靈魂的重生,此時,「死亡」就沒有任何可懼之處。另一方面,如果「死亡」的定義是靈魂的幻滅與個人精神與影響力的寂然消失,那麼,肉體的殞滅並不代表死亡,而是僅像「瘦身減肥」的一個過程罷了。就這個意義層面來看,死亡也不足為懼。

到底「死亡」的意義是第一種俗世軀體消失的成見,或者也可能是第二種觀點?過去死去的許許多多的人們,其實從未告訴過我們,而幾千年來,上帝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始終保持沈默。因此,這時候就變成「唯識所見」的自我選擇問題:不管是哪一種意義,只要我們願意相信,而且能夠在所謂的死亡那一刻滿臉歡欣喜悅與平靜,why n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