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長假,我家總是從北部沿著北二高南下,一路走到北二高的底端。下北二高之後,經過兩個轉彎,一條筆直的六線大道鋪展開來,屏東大平原的壯麗景色在路的兩端往左右無限延伸,這時候,車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那是一種宣告離開北部塵囂的痛快與舒暢。

「海角七號」在台灣熱鬧了這麼久,我終於在上週看到了這部電影。原因之一,是雖然我很想去看這部影片,但想到得進入煩鬧低俗的台北中國城才能看到電影,讓我意興闌珊。這也是現實世界的絕佳諷刺:要看這部一開頭就是「XXX的台北!」的影片,居然得進入台北市的電影院。

終於,海角七號的 DVD 上市了。我一開始就打算買下 DVD,保留這份台灣記憶的見證。NT$599 的 DVD 套件頗有價值:跟影片郵包一模一樣的外表與綑綁的細麻繩,打開後,是以硬紙擬真的黑色木盒,裡面是七封信,一張海報,還有一個外表故意染上鐵琇的鐵製門牌:「海角七號」。現在,那張門牌掛在我家大門口。

看完電影之後,我再去回顧了網路上種種對於這部電影的 好的、壞的評論與感想。一個直覺是:好的評論多是誇大其實、錦上添花,壞的評論則是思考淺薄、不然就是懷有殖民者的偏狹與惡意。

我覺得,「海角七號」並沒有那麼的好,但也沒有那麼的差。

先講缺點部分。以影片製作、取鏡、與導演手法的角度來看,海角七號算是中等程度。因為整部影片主調設定在詼諧進行式,無形之中,也同時限制或掩蓋了導演想要表現的許多人生各層面的細緻互動。這大概也是奧斯卡金像獎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很少頒獎給喜劇片的一個考量。這當中,主角阿嘉橫貫整部片子的憤怒,在影片中並沒有給予適當份量的詮釋。而我熟悉的屏東平原的壯麗,在影片中也找不到相似的感覺:整部片子的取鏡高度,頂多在一層樓高,並沒有高於三層樓以上俯瞰而下的高角度取景,甚為遺憾。所有的劇中角色,都在人的高度空間上看這個世界,以我的觀點,那可能僅是從台北的煩悶,轉換到屏東的煩悶與無奈,比較無法襯托出「台北之外的自由逍遙世界」這樣的對比。

當然,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夠感動那麼多的台灣人,影片中一定有其不可忽視的重要元素,那就是「台灣」。什麼是「文化」?「文化」最簡單的定義就是「生活方式的總和」,更簡單地說,「文化」就是「生活」。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所謂的「國片」或「華語片」,99.9999% 都是在談上海的繁華與記憶(但那關我啥事)、香港人的現實與社會底層的髒垢、或是遙遠的、虛構的武林或歷史中國。這些東西,都距離台灣人很遠很遠。這也難怪,當大家看到海角七號裡面那些距離我們如此靠近的種種畫面,多數人一定會有莫名的震撼與感動。因此,我覺得「台灣文化」或「台灣人的生活」,就是海角七號成功的最大原因。從這個角度來看,海角七號僅是一個開端,而非最高成就:導演魏德盛踏出了感動的第一步。

台北中國城裡面,很多人是看不懂海角七號的。這個城市有超過 1/3 以上的外省籍居民,以及另外 1/3 的姻親關係人際圈,他們的記憶一直停留在過去的中國,從未紮根在台灣。也因此,他們偏狹淺薄的腦袋,也僅能以「媚日」、「低俗」、或是故意挑剔電影手法的方式來述說對這部影片的負面觀點。對於這些人,與其說厭惡,不如說我對他們給予深深的同情:這群「失根蘭花中國人」長久以來陷於「想像的中國」、台灣、美國、與加拿大的錯亂認同之中,總是或多或少會累積出輕微或嚴重的精神疾病的。

海角七號的導演跟影片裡面的各個角色,我覺得也都指出導演的一個禪悟認知:「人生是不完美的總和」。不管是阿嘉、茂伯、原住民警察、鎮代、馬拉桑、。。。,都有著殘缺遺憾過的人生經歷,這也包含導演本人在拍這部片子過程中的起起落落與潦倒。但是,正因為現實人生的殘缺,也讓「人皆有夢」。這個夢,最大的象徵就是影片中那一句「難道,妳不期待彩虹嗎?」

夢與理想,讓不完美、具有缺角的人生之圓能夠補綴起來,變成一個無暇完美的圓形。

魏德盛為了這部影片所經歷的種種打擊、挑戰、與困頓,仍舊抱持理想的堅持,在影片成名後的種種錦上添花的佳評中已然被掩埋。但是,我卻覺得那才是海角七號對於我們最大的啟示:

Somewhere out there,一定有一道美麗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