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點,我在赫爾辛基車站,等待前往 Malminkartano 的下一班火車。

六月的芬蘭,太陽在晚上十一點才下山。週末的赫爾辛基車站,只有小貓兩三隻散落在月台上。這樣的時刻,全世界所有認識我的人,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是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受。

不遠處,傳來一群年輕男女爛醉之後吵鬧的聲音,似乎也是要來搭火車的。我掏出白色長壽,點燃打火機,拉起領子,站得遠遠的。夜半一點多的赫爾辛基車站,一個東方面孔、白色長壽交織而成的煙霧、以及一堆吵鬧的芬蘭醉鬼,一起等待下一班火車。在那樣的時刻,士林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台灣特有的熱騰騰的空氣,不禁在腦中浮起。

這畢竟是別人的地方,我這麼告訴自己。

芬蘭是一個寧靜的國家。在火車站與公車站,沒有圍牆、沒有剪票口。人們上車後自己刷票卡,下車後由車站各個不同的角落離開。一些無法忍受台灣部分失序現象的人們,或許會覺得這類「高品質」國家遠遠勝過台灣。

芬蘭沒有 7-11、沒有全家福,商店在下午五點之後多數關門,就算打開電視,也看不到政客們爭吵喧鬧的鏡頭。但是,這個國家寧靜得令我無法忍受。我開始想念隨處可遇的 7-11、我想念夜市的人群、想念半夜一點可以去吃清粥小菜、想念八里左岸擁擠的台灣人所共創的吵雜的幸福感。

幾天前,在 Porvoo (鮑渥) 小鎮的古老教堂中,聽到芬蘭兒童合唱團的童稚天籟、搭配上管風琴音的迴盪,我也曾有相同的感觸。他們穿著傳統服飾,演唱了好幾首芬蘭傳統民謠。在老教堂昏暗的燈光下,我想到國家與民族的意義。

只有在芬蘭從小成長、熟悉那裡的空氣、泥土、與森林,才能唱出那樣的聲音。

我在想,如果我選擇移民到芬蘭,儘管我可以努力學好芬蘭語、儘管我可以盡情享受這個高所得國家的種種福利、儘管那裡將不會有戰火,但我終究無法融入那樣的情境。

當我們把一個地方視為自己的家鄉時,那代表著許多的意義。那代表我們已經習慣那裡的生活、語言、文化、以及那塊土地上種種的好與壞。許多人選擇移民遠離台灣,自己這些年也去過一些歐美高所得國家。那些地方的確有廣闊的土地、有台灣沒有的寧靜、也沒有台灣處於戰火威脅下的藍色憂鬱。

每當在那些國家旅行的時候,我會試著去想像自己在下半輩子住在那裡、擁有雙車庫、前後草坪、壯闊的風景與山野,但卻得整天講著自己腦子裡面那麼不熟悉的語言、整天處於不一樣的人們、不一樣的空氣之中。只是,在每次旅行假期將要結束的時候,我最思念的,還是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