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煙抽的日子
Posted by 黑雨 on 2004-09-13 11:38 | Tagged as: 自選, 隨筆
很難想像,如果自己左手食指與中指間不夾著一根白長壽,那樣的日子可以怎麼過?
幾天前去作了健康檢查,初步知道自己沒有鼻咽癌的徵兆時,心裡偷偷暗喜,但胸腔 X 光片的分析結果還未出來,仍不免想東想西。
根據尚在進行中的醫學研究,人類的 DNA 結構中,跟香菸與肺癌有關的,有三種可能的不同類別,而只有其中一種類型的抽煙者容易得到肺癌。粗略估算,悲觀一點,我有 1/3 的機會得到肺癌;樂觀一點,我有 2/3 的機會可以快活抽煙一直到 80 歲:不知道那時候的香菸漲價了幾倍?
抽煙的確是令許多人討厭的。我的抽煙地點,因為董氏基金會與反煙團體的強力放送影響,從撐傘在大雨中將煙霧向天空釋放,在 20 層的高樓打開窗戶將頭往外伸,到穿著雪衣站在零下 10 度的雪地上、跟一隻大浣熊在異鄉相遇。最糟糕的是,我隔壁辦公室的女職員貼了一張紙條在我門上,說她每天回家都得用掉一瓶洗髮精洗去髮上的煙味。於是我又開始發愁,擔心如何在每個月可憐的薪水中,挪出 30 瓶高價洗髮精的愛鄉睦鄰回饋基金。
抽煙行為被美化與歌頌的機會不多。辛曉琪的「味道」這首歌中,有這麼一段:「想念你白色襪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煙草味道 記憶中曾被愛的味道」。我的襪子偶而兩腳不同色、也不大喜歡洗澡,勉強符合歌詞中「有味道」的形象,但當香菸與愛成為同義詞時,那種滋味,或許就像一個男人被強迫去跟嘴裡嚼著煙草的美女接吻一般,可能十分複雜。
年紀大了,面對這令人眷戀的世間,總是會想多苟延殘喘一些日子。於是我決定開始「減」煙,但是自己否該「戒」煙,則仍是一個似乎未解的心理與哲學問題。
他們說,抽煙的心理動機有好幾種:同儕壓力、提高自尊、增加自我價值感、反抗權威的心理狀態、負向情緒的產物、心理發展不正常、或是慾望得不到滿足。 林林總總越寫越多,越是到最後,抽煙者越像是張牙舞爪的酷斯拉。可是我那麼瘦,怎麼看也不像是雄壯威武會咬人的怪獸。
同儕壓力、反抗權威?好像有。我這輩子的第一根煙,是國一時跟最好的朋友共騎機車,在南部清涼的晚風中破戒的。
增加自我價值感?我不同意。我強烈的自信不是因為香菸而來,而是因為幼稚園時畫風太成熟,被繪畫比賽評審質疑是我老爸代打而落選。
負向情緒的產物?這倒是真的。 十八歲那一年,在校園看見我迷戀的長髮女孩坐在別人的腳踏車後座。儘管自己因為害羞,從未對她表白過,但那一晚,當室友們都已經沈睡,我去買了一包煙、一個打火機,躲到圖書館外廊最陰暗的角落,獨自跟一整個宇宙的星空對話。當然,男人不流淚,所以香菸是那一晚僅存的記憶。
當然,當我覺得鬱卒、煩悶、或實在找不到人可以說話時,往椅子一躺,打火機「噹」的一聲點燃聖火,在無盡的煙霧中,或許我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個孤獨的時刻,或許我就是經由自己可以掌控的煙霧飛漫,來尋回自我存在的感覺、來忘卻一個小小的個體被運命擺弄的無奈。
可是抽煙的時候未必都是悲傷的。
當兵時,一根香菸,可以讓我跟來自純樸鄉間的阿兵們,在五分鐘內建立起阿沙力的友誼,其中有一個阿兵,後來熱情地借了他家兩輛 Benz 500 來給我當婚禮的禮車。一根香菸,也讓我這個大學畢業的預備軍官,可以跟原本排斥我的職業軍官們打成一片、在週末快樂地出去露營跟釣魚。
一根香菸,可以讓男人跟男人之間卸下許多不必要的面具,在眼神與煙霧中開朗地進行 Men’s Talk。一根香菸,男人們可以不用說話,就讓煙霧去計算時間的流逝,或讓憂愁悄悄離去。
如果我手中沒有香菸,那些伴隨著香菸的種種記憶,過往愛情的糾結、與男人間不需言語的義氣,是否會變得模糊迷亂、離我遠去?我不禁遲疑。 到底我要不要徹底戒煙?這個凝重的哲學問題,或許等我先抽根煙,才能有所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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